第19章 old money
補完功課就出來了,然後在校門口路燈下讀書等了半小時?
他沒有點破。
「你家不是在南區嗎?和我不順路吧。」
「繞一點也無所謂,反正有車。」格蕾側過身把車門拉開:「上來吧,這麼晚走回去不安全。」
駕駛座上坐著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鬢角全白了,兩隻手穩穩搭在方向盤上。
「這是麥克勞德,我家的司機。」格蕾介紹了一句。
男人在後視鏡里看了李察一眼,什麼都沒說。
他在格蕾家做了二十年專職司機,從格蕾還是個抱在懷裡的嬰兒時就開始接送。
小姐從來不在學校門口等人,今天是頭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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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事情看見了就當沒看見,這是老僕人的基本素養。
李察上了車。
車門關上後,外面風聲和街上的嘈雜立刻被隔絕了。
車內真皮座椅,胡桃木飾板,銅製菸灰缸嵌在扶手裡。
座椅皮面柔軟得有些過分,屁股坐上去就陷進半寸。
這輛車的內飾,大概比他家客廳的全部家具加在一起都貴。
格蕾坐在他旁邊,兩人間只隔著一臂距離。
少女把書合起來,目光落在李察身上。
這些天裡,李察・威廉士一直在變。
一個月前的威廉士是什麼樣子,她記得很清楚。
那個病秧子的眼神總往下落,卑微的像棵路邊雜草。
但現在這人卻亮的有些晃眼。
格蕾知道李察的母親出身阿什福德家族。
帝都那些老牌家族的成員里,很少有人長得醜的,瑪格麗特五官底子尤其好,這點在兒子身上有明確投射。
鼻樑的線條,眉骨的弧度,還有下頜那個微微收窄的角度……骨相是好骨相,以前被病容和消瘦壓著看不出來。
現在身體好轉了一些,那些底子開始往外冒。
再加上一個人在自信和從容的時候,整副面孔也會跟著變。
現在的李察站在人群里,已經稱得上一句美少年了。
「你在圖書館看什麼?」女孩有意找著話題。
「雜書,為西塞羅杯做準備。」
「到七點?」
「入迷了,沒注意時間。」
格蕾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威廉士,你信那些東西嗎?」
她忽然問著不相關的事情。
「哪些東西?」
「降神盤那天,你給我們講了念動效應,講了密閉空間含氧量……科學、理性、全部解釋得通。」
女孩的藍眼睛直視著他。
「但你當時握著那個布袋的時間太久了。」
李察面上不動聲色,等著對方下一句話。
「一個純粹相信科學解釋的人,不會把來路不明的東西在手裡捂那麼久。」
車窗外掠過一排排屋的剪影,煙囪在夜色里豎成黑色豎線。
「你在做什麼,我不知道。」
格蕾意識到自己有些咄咄逼人,語氣和緩下來:
「但你做完後蠟燭才滅的,這我記得很清楚。」
安靜了幾秒後,李察開口了:「格蕾,你對這些東西感興趣?」
「從小就感興趣。」她和說自己從小喜歡吃草莓一樣:
「我家裡的書房有一整面牆的舊書,大部分是外祖父留下來的。
小時候翻那些書,覺得裡面插圖很好看,後來才讀懂那些插圖畫的是什麼。」
說到這裡,她就停住了。
李察沒有追問。
兩個人都在對方身上嗅到了同類的氣味,但誰也沒有把話說破。
車拐過兩條街,格蕾讓司機把車停在離李察家不遠的路口。
「到了。」
「今天謝謝你了,格蕾。」李察推開車門,冷空氣湧進來。
「不客氣。」
少女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摸出個紙包遞來。
「這是我準備給母親做的司康,你幫我試試口味。」
李察接過來。
紙包還帶著點餘溫,剛才一直被少女揣在口袋裡。
「聞起來很香,我會好好品嘗的。」他沒有拒絕。
「好,那明天見。」格蕾明顯鬆了口氣。
車門關上,轎車在路燈下駛走,尾燈紅光拐過街角就消失了。
李察拎著書包站在路燈底下,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紙包。
司康的甜香從紙縫裡滲出來。
在這輛車的后座上坐了十分鐘,他確認了一件事:格蕾家的經濟狀況比沃倫只高不低。
沃倫有錢,但沃倫的錢帶著暴發氣息:牛排點最貴的,說話聲音最大,花錢的時候要讓人看到他在花錢。
格蕾不一樣。
那輛車、那個司機、那件幾乎看不到針眼的呢子大衣……全都是好東西,但沒有一樣在炫耀。
Old money(舊富豪)。
這個詞在他腦子裡冒出來,和工業時代的階級結構完美吻合。
沃倫家煤礦發家,也就三代人;格蕾家至少五代以上積累,沉穩低調,有底蘊。
在那個三人小團體裡,沃倫是門面,梅森是湊數的跟班,格蕾才是核心。
李察收起紙包,往家門口走。
離家還有幾步路的時候,他就看到了客廳窗戶里透出來的燈光。
還沒走到台階上,大門就從裡面拉開了。
伊芙琳站在門口,雙手抱胸。
她的目光越過李察肩膀,落在他身後的馬路上。
很顯然,窗戶口的某人剛才目睹了全過程。
「哥。」
「嗯。」
「你從一輛車上下來的。」
「嗯。」
「一輛很貴的車。」
「同學送我回來。」
伊芙琳的眉毛擰在一起,嘴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
「什麼同學?男的女的?」
「女的。」
李察回答得太乾脆了,伊芙琳的表情管理一下子崩塌了。
「女……女同學?開那種車的女同學?」
「她家司機送我回來的。」
「你、你認識家裡有那種車的女生?」
客廳里,父親的頭從報紙邊角露出來。
母親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擦碗的布。
「怎麼了?」
「沒什麼。」李察往屋裡走:「今天圖書館待晚了,同學順路送我回來的。」
「送你回來的那輛車……」伊芙琳跟在後面不停念叨著:
「那是輛阿爾維斯啊,哥!整個布里斯頓有那個車的人家兩隻手數得過來!」
「你還認得車的牌子?」
「我同學的爸爸在車行上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