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守門人


  六點二十分,李察敲了妹妹的門。

  門開得很快,女孩已經換好了衣服。

  腳上套的是那雙棕色羊皮鞋,走路的時候明顯舒展了很多,不再一步三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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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準備好了?」

  「好了,走吧。」

  走廊那頭,父母的房門也開了。

  一家四口在走廊上匯合,跟著來引路的女傭下樓。

  餐廳比客廳還要寬闊。

  一張長桌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餐具一字排開。

  阿什福德家的其他成員已經到了。

  連帶著李察一家,整張長桌坐了大約十幾個人。

  主位上坐著的依然是傑拉德。

  老人換了件家居夾克,領口別了枚銀質胸針。

  他坐在那裡的姿態和客廳里一模一樣,脊背筆直。

  主位左手第三個位置空著,那大概是留給母親的。

  母親走到那把椅子後面,旁邊一個四十出頭的女人率先打了個招呼。

  「瑪格麗特,好久不見。」

  「嫂嫂。」母親叫了一聲。

  這是大舅母,她身後站著個棕發梳得整整齊齊的青年。

  青年看到李察的時候表情有點僵硬,但很快就恢復了。

  「李察,好久不見。」他走過來,主動伸出手。

  「文森特表哥。」李察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上一次見面,對方給的銅掛飾差點要了自己的命。

  不,應該說是已經要了。

  「面色看起來比上次好了。」文森特說。

  「休息了一段時間就恢復了。」

  「那就好。」文森特的聲音放得很低:「上次那個小玩意兒……你還在戴嗎?」

  「沒有,收起來了。」

  「嗯……」文森特點了下頭,眼神閃了閃。

  他似乎很想再說什麼,但環顧了一下四周,把話咽回去了。

  管家在旁邊拉開椅子,示意各人入座。

  李察被安排在母親旁邊,父親在母親另一側,伊芙琳緊挨著李察。

  阿什福德家的人臉上都掛著差不多的面具,沒人過分熱情,也沒人公然冷淡。

  伊芙琳察覺到了這股被集體性排斥的氛圍。

  她攪著碗裡的奶油蘑菇濃湯,勺子繞了三圈都沒舀起來喝。

  瑪格麗特輕輕碰了一下女兒的手背。

  伊芙琳接收到了信號:忍著,別說話,少吃點。

  女孩嘴巴一扁,把一大勺濃湯送進嘴裡。

  蘑菇是松露蘑菇,奶油是鮮奶提煉的,湯底用了不知道什麼骨頭熬了多少小時……總之,好喝得她把母親的提醒全部拋到腦後。

  湯之後是一整條煎鱸魚,皮煎得金黃焦脆,魚肉白嫩,旁邊配著檸檬和一小撮嫩菠菜。

  伊芙琳食指大動。

  她用刀叉把魚肉分成小塊,動作利索得很。

  魚之後還有烤羊排,配薄荷和烤蔬菜。

  其他人大多只吃了半塊羊排就把叉子擱下了。

  李察看著妹妹吃完整塊後意猶未盡的樣子,隨手把自己的叉給她。

  瑪格麗特扶著額頭,不再去管女兒。

  另一邊,文森特坐在長桌靠中間的位置,離李察很近。

  整場晚宴,他一直在有意無意地找話和李察搭腔:

  「最近在學校還好嗎?聽說你要參加西塞羅杯了。」

  「嗯。」

  「厲害。」文森特的誇讚聽上去真心實意:

  「西塞羅杯的名次可不好拿,帝都這邊的學生從小就在練。」

  「我先試試看吧。」

  文森特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李察,如果你在帝都需要什麼幫忙……比如帶你去看看比賽場地什麼的,隨時可以找我。」

  這話的殷勤程度,讓不遠處的大舅母都多看了文森特兩眼。

  外祖父從頭到尾都沒說話。

  他坐在首位上,偶爾用銀叉翻一翻盤子裡的食物,抿一口紅酒。

  但整張餐桌的重力始終落在他身上。

  沒有人會忘記首位上的那個人在聽,在看。

  看到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老人把餐巾折好放在盤子旁邊,這是晚宴結束的指令。

  眾人都自覺從座位上起身,管家指揮著傭人收拾銀器,碟碗叮噹作響。

  傑拉德把餐巾擱好,目光停在李察身上。

  「李察,我書房裡有些好東西,你或許會想看看。」

  餐桌上一下子安靜了,李察感覺到好幾道目光同時落過來。

  大舅母手裡的酒杯懸在半空,嘴唇微微張開又很快合攏。

  驚訝打底,羨慕蓋在上面。

  兩種情緒攪在一起後又被各自教養壓平,只留下一層薄薄的笑意。

  伊芙琳的手已經抓住了李察袖口:「聊什麼要單獨聊?」

  「可能是考考我功課。」

  女孩眉頭擰成麻花,嘴巴張了兩回都沒說出反對的話來。

  在外祖父家裡,她不敢大聲嚷嚷。

  李察拍了拍妹妹抓著自己袖口的手:「回房間等我吧,不會太久。」

  伊芙琳鬆開手指,目送他跟著外祖父走出了餐廳。

  她扭頭看向母親,瑪格麗特的目光也追著兒子背影,直到門在身後合上。

  李察跟在外祖父身後,穿過走廊,上了半層樓梯。

  傑拉德推開書房門,煤氣燈自動亮了起來,不知道是機關還是以太的作用。

  房間三面牆都是書架,從地板直抵天花板,胡桃木架上塞滿了各種尺寸的書冊。

  李察跟著走進書房,餘光已經在掃架子上的物件了:

  一座拳頭大小的青銅雕塑,造型是展翅的鷲鷹;

  一隻密封的琥珀色玻璃瓶,裡面泡著乾枯的蜥蜴標本;

  壁爐台上擱著兩隻銀燭台,燭台臂彎處鑄著纏繞的蛇紋。

  寫字檯角落裡有一枚水晶球,放在黃銅底座上。

  能進外祖父的私人書房,這個機會可不能白白浪費。

  阿什福德這麼多代傳承,哪怕書房裡只擺著些邊角料,對他來說也值得試一試。

  傑拉德走到壁爐前,彎腰用鐵鉗撥了撥炭火。

  李察趁老人背對自己,伸手摸了摸那鷲鷹銅雕的翅膀。

  銅面冰涼,手感沉實,面板紋絲不動。

  他又走了兩步,手搭在琥珀色玻璃瓶的瓶口上,還是沒反應。

  銀燭台,水晶球,寫字檯上的銅天平,以及壁爐架上那隻看起來年頭不短的懷表……

  他逐一靠近,面板始終如同死水。

  乾淨,全是乾淨的。

  這些物件明顯有年頭,做工也精良,但沒有一件沾過以太的邊。

  想來也是,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不會擺在外客可及的書房裡。

  它們大概鎖在牆後或地下,和阿什福德家族的真正家底待在一起。

  李察有些失望,把手從舊式六分儀的銅臂上收回來。

  傑拉德從壁爐邊直起身來,沒制止他到處亂摸。

  之前在客廳和晚宴上,這孩子的言行舉止收束得太緊了。

  回應文森特試探滴水不漏,面對長輩審視面色不改。

  十六歲少年能做到這種程度,要麼是演技極好,要麼是經歷過什麼讓他不得不早熟的事情。

  無論哪種都讓人心裡不太舒服。

  現在看他翻弄六分儀刻度盤,拿懷表貼在耳邊聽,這才對嘛。

  「六分儀是你曾外祖父的。」

  傑拉德在壁爐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他年輕時候跑過船。」

  李察把六分儀恢復原狀,走到書桌對面客椅上坐下來。

  壁爐熱度慢慢爬過來,烤著半邊臉。

  老人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李察,你知道阿什福德家是做什麼的嗎?」

  「做生意的。」

  「那是外面人知道的版本。」

  傑拉德摸出一本薄冊子,封面正中印著著名的神秘學符號:一條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阿什福德家在帝都經營了三百來年。」

  老人手掌覆住那枚銜尾蛇符號:「不靠做生意,靠做守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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