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下去容易,上來難


  手抄效率終歸有限。

  好在三項「體」技能同時啟動後帶來的身體素質改善,在這幾天裡已經開始顯現了。

  睡眠深度提升讓大腦白天的運轉狀態上了一個台階,最直接的體現就是記憶力。

  【學識】本身提供的記憶強化,加上身體底子改善帶來的大腦供血優化,兩者疊加後效果很顯著。

  抄不完的部分就用腦子記,筆記本寫點關鍵詞,等回去布里斯頓再慢慢復原和整理。

  寫到手腕發酸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眼窗外。

  太陽已經過了頭頂,往西偏移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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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下午一點多了。

  他放下筆揉了揉手腕,走到窗邊放鬆了下眼睛。

  窗外有兩個老頭坐在長椅上下棋,走一步要想很久。

  棋盤旁邊擱著兩杯茶,茶麵上的熱氣早就消散了,但兩個老頭誰也沒伸手去端。

  從窗邊轉回來的時候,他注意到一樓大廳的閱讀區多了一個人。

  那個人坐在靠近南窗的位置上,身前擺著一隻瓷杯和一碟餅乾。

  館內標牌明明寫著「禁止飲食」。

  管理員老太太從櫃檯後面看了那人一眼,皺了皺眉,什麼都沒說。

  李察辨認出了那個人的側臉。

  菲利普斯,哈羅公學的那位,西塞羅杯第四名。

  也是永遠能搞到茶的那位。

  他此時整個人往軟皮沙發里一靠,右手端著茶杯,左手翻著書,姿態閒適得像坐在自家客廳里。

  相比之下,李察在二樓趴了一上午,袖口沾著鉛筆灰,頭髮大概也亂了。

  如果有人在門口看到他們倆,大概會認為一個是來做學問的苦行僧,一個是來度假的紳士。

  雖然事實也確實如此。

  李察回到二樓繼續工作。

  又抄了大約兩個小時,他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大半。

  起身去書架上換書的時候,他在樓梯轉角碰到了正往上走的菲利普斯。

  李察側身讓了讓路。

  菲利普斯在樓梯上停了一步,認出了他。

  「威廉士?」

  語氣里有些意外,但不多,好像在哪裡碰到誰都不算太奇怪。

  「菲利普斯。」李察點了下頭。

  「你也來這裡看書?」

  「嗯。」

  菲利普斯掃了一眼他手裡那本封面磨損嚴重的舊書,又看了看他袖口上的鉛筆灰漬。

  「你……從早上就在這裡了?」

  「七點多。」

  菲利普斯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懷表。

  「現在三點半了。」

  「嗯。」

  他嘴角輕揚,像一隻貓看著另一隻貓在雨里刨土,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這麼辛苦。

  「吃午飯了嗎?」

  「忘了。」

  這回菲利普斯的笑意明顯了一些。

  「一樓有熱水,櫃檯老太太那裡能借到杯子。餅乾是我自己帶的,你要不嫌棄的話……」

  「謝了,不用。」

  「那好吧。」

  菲利普斯端著茶杯繼續上樓,步子很慢,腳步聲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大概不是來找什麼隱寫段落或者加密銘文的,李察從他的狀態就能判斷。

  一個在圖書館裡帶著茶和餅乾、慢悠悠翻書的人,和一個從天亮趴到天黑、滿手鉛筆灰的人,節奏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

  但李察確實有些好奇菲利普斯在看什麼。

  ………………

  又過了大約一個小時。

  李察把關鍵段落抄完,合上筆記本。

  手腕實在太酸了,再寫下去筆跡會變形,影響日後辨認。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響了好幾聲,在安靜的二樓迴廊里顯得格外清楚。

  遠處一排書架的盡頭,菲利普斯正靠在窗台上。

  茶杯擱在窗台上,書攤開在膝蓋上,姿勢和一小時前幾乎沒變過。

  李察走過去的時候,不自覺地瞥了一眼他書上的內容。

  拉丁文,詩體排列,每行左端參差不齊,這是六音步的節律斷行方式。

  維吉爾的《埃涅阿斯紀》,蒙塔古在西塞羅杯引用的那部古羅馬史詩。

  菲利普斯大概注意到了他的視線,抬起頭來。

  「你認得?」

  「維吉爾寫的,當然讀過。」李察說。

  「嗯。」菲利普斯用拇指在書頁上劃了一下:

  「蒙塔古在台上念的那段,其實是最表面的一層。」

  他把書翻回前面幾十頁,指了指某一段:

  「整部《埃涅阿斯紀》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在那句'寬恕降服者,征伐驕傲者'。」

  「那在哪裡?」李察問。

  菲利普斯把書頁翻到第六卷:「你讀過第六卷嗎?」

  「我讀過全本。」

  「那你應該記得,埃涅阿斯在冥界見到了自己的父親安喀塞斯。」

  「嗯,安喀塞斯在冥界的福地等著他。」

  「對。」菲利普斯把茶杯從窗台上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麵沒什麼熱氣,大概已經放涼很久了,但他喝得面不改色。

  「埃涅阿斯下冥界之前,女祭司西比爾跟他說了一句話。」

  菲利普斯沒有去翻那一頁,直接背了出來:

  「下冥界是容易的,冥府之門晝夜敞開。」

  他的拉丁文發音比西塞羅杯時略微鬆弛些,更接近日常說話的節奏。

  李察挑了挑眉,接了後面半句:

  「但若要重返人間,這才是真正的艱難,這才是真正的考驗。」

  「下去容易,上來難。」菲利普斯點點頭,把書合起來擱在膝蓋上:

  「我一直覺得,這才是整部史詩最核心的一句話。」

  窗外草坪上,兩個老頭的棋還沒下完。

  「蒙塔古引用的那句'寬恕降服者,征伐驕傲者',是安喀塞斯在冥界對埃涅阿斯描述羅馬未來使命時說的。」

  「帝國、征伐、榮耀,非常宏大的敘事。」

  他停了停。

  「但在那之前,埃涅阿斯要下到冥界去。

  在更早之前,他失去了特洛伊,失去了父親,失去了他愛的人。」

  「他經歷了所有那些之後,才有資格聽到父親在冥界裡對他說出那番關於未來的話。」

  菲利普斯用拇指摩挲著書脊,好像在摸一件用舊了但捨不得丟掉的東西。

  「大部分人讀《埃涅阿斯紀》,記住的都是後面那些輝煌的預言。」

  「但讓埃涅阿斯成為埃涅阿斯的,不是那些預言。」

  李察靠在書架上,雙手插在褲兜里。

  菲利普斯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態和他在西塞羅杯上演講時完全不同。

  比賽時的菲利普斯是一杯溫度恰好的茶,不燙嘴不涼透,喝完了不留印象。

  現在的菲利普斯把杯子放下了,不再計較水溫和口感,說出了他真正想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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