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我還在學游泳(補更)
腳步聲在他桌子旁邊的過道里停了下來。
安靜了一會兒,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放在了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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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餘光捕捉到了一個細長的物件。
李察擡起頭來。
莉莉安站在桌前,她手裡抱著一本書。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里碰了一下。
李察把目光移向桌面右上角。
那是一枚手工製作的書籤,用的厚磅水彩紙,紙面上畫著月桂枝。
月桂在古典文學裡的含義有很多層。
和平、勝利、智慧……具體取哪一層,取決於語境。
但在西塞羅杯結束之後送給自己這樣一枚月桂書籤,語境已經很清楚了。
她應該在西塞羅杯結果公布後,就開始做這枚書籤了。
紙面上墨線完全乾透了,月桂葉邊緣還能看到極淡的水彩暈染。
這是花了時間和心思做的東西。
李察擡起頭,準備道謝。
「這個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莉莉安搶在他開口之前說話,語速很快。
「就是……你在西塞羅杯上的表現很好,我覺得應該有人說一聲恭喜。」
少女站在原地,長發遮住了有些發紅的耳垂。
她看到桌上那本古希臘文入門教材,開始轉移話題:「你在學古希臘文?」
「嗯。」李察把月桂書籤小心夾進扉頁:「剛開始。」
莉莉安的指尖在書脊上無意識地蹭了蹭。
「這個字母的發音,這本書里教的不對。」
李察愣了一下:
「這本教材是按阿提卡方言(雅典那一塊兒)的復原音讀法教的……」
她用口型無聲地示範了一下:
「但大家現在都按現代讀法,你照書上那樣讀,將來做口頭誦讀的時候可能不太好。」
李察抽出自己的鉛筆,在筆記本上快速記了下來。
「我學習的時候要用到。」他沒有細說自己為什麼要學這個。
石像鬼的銘文里出現過,自己避不開。
莉莉安猶豫了一會兒,從自己懷裡抽出張摺疊的紙,裡面是兩頁密密麻麻的手寫筆記。
「給你,應該能有點用。」
李察點了點頭,把紙夾進了自己筆記本。
「謝謝,我抄完還給你。」
「不急。」她說:「我已經用不著了。」
李察沒有繼續追問,他只覺得自己可能再問一句,對方就會把殼合上。
他換了個方向。
「那你現在讀什麼?」他朝莉莉安懷裡那本書揚了揚下巴。
少女看了一眼懷裡,她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手裡還抱著一本書。
她把書轉過來,讓封面朝向李察。
是一本《阿爾比恩群島藥用植物圖鑑》(增補第三版),封面上印著一株手繪的毛地黃。
「……你喜歡植物?」
「嗯。」她的聲音比剛才輕快了一點點:「我自己也畫。」
「畫植物?」
「解剖圖。」她的指尖在書脊上又蹭了蹭:
「把一株植物從根到花蕊一層一層分開畫出來,每一部分旁邊標上拉丁文學名。」
李察挑了一下眉毛。
植物解剖繪圖不是這個年代少女常見的愛好。
烘焙、水彩花卉、鋼琴……這些才是大部分中學給女生設計的課外活動。
植物解剖是科學插畫,屬於早期博物學家的領域。
「為什麼畫這個?」
「……好看。」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而且它們不會動。」
「有機會給我看看你畫的?」
「好。」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後地往桌邊坐了下來。
莉莉安本來準備送個禮物就走,沒想到最後還是坐下了。
她坐在李察斜對面,中間隔著那本攤開的教材。
李察想起赫頓先生剛才囑咐自己的話,故意用漫不經心的口吻閒聊著:
「其實,我最近在想一件事。」
「唔……」莉莉安翻著自己手裡的植物學圖鑑,有點莫名其妙的看著他。
「就是這些東西。」
李察指了指教材,又指了指自己的筆記本:
「學著學著,有時候會冒出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什麼感覺?」少女把手裡的書合上了。
「好像每個古典文本的作者,西塞羅、維吉爾、品達……他們筆下那個世界,和我們現在活著的這個世界,中間都隔著一層東西。」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盯著教材上的帕特農神廟插畫,沒去看莉莉安。
「他們寫神代、寫命運、寫探索世界,看起來完全不像我們現在寫那樣。
就好像並沒有在編那些東西,他們是在描述,他們真的見過。」
「……」莉莉安沒有說話。
「然後你就會想,是不是他們見過的那些東西,到現在也還在,只是我們這一代人不知道怎麼看過去而已。」
李察說完這句話,故意等了一下。
圖書館三樓很安靜。
窗外天灰濛濛的,雨沒下,但有一種隨時可能落下來的潮濕感。
少女的手指停在書頁邊角上,沒有翻動。
她低著頭,視線落在植物圖鑑封面上,但顯然沒有在看那株毛地黃。
「你說的那層東西,你覺得它是什麼?」莉莉安反問了一句。
這種反問本身就是回應。
如果她對這個話題完全沒有概念,正常應該是困惑,或者禮貌性地附和兩句就把話題岔開。
但她沒有困惑,也沒有岔開。
她在追問。
「我不確定。」李察的回答留了餘地。
「可能是一種……隔膜?把我們能看到的世界和看不到的世界分開的東西。」
他用了一個很模糊的詞。
兩人在可能有第三者的房間裡談論秘密,用的全是暗語和比喻。
莉莉安的指尖在書頁邊角上輕輕颳了一下。
「隔膜?」
「嗯。」
「你在三樓那些書里,讀到過相關內容嗎?」
這句話出來的時候,李察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半拍。
赫頓先生說過,莉莉安在那些書上花的時間比他更長。
「讀到過一些。」李察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附錄C?」
這個詞輕飄飄的,像在問今天食堂有沒有番茄牛尾湯。
「對。」李察說。
莉莉安點了一下頭,她同樣確認了什麼。
兩個在同一條暗巷裡各自摸黑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在拐角處碰了面,發現對方手裡也舉著蠟燭。
「你破譯到了哪裡?」李察問。
「全部。」
李察有些驚訝。
赫頓先生說莉莉安在三樓的書上花了大半年時間,有些自己跳過去的段落她反而逐字逐句地摳。
大半年時間,二十六本書全部破譯完畢。
這個進度確實比他慢很多,但考慮到她沒有【學識】技能的加持,純靠自己啃下來的,這個速度已經相當驚人了。
「你把二十六本書全部讀完了,附錄C也破譯了……但你停在了那裡。」
莉莉安的頭更低了。
李察始終保持著閒聊的節奏。
「讀完那些書之後,正常下一步應該是往更深的地方走。」
「但你沒有往前走。」
他看著莉莉安:「是因為什麼呢?」
圖書館窗戶沒有關嚴,冷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吹動了桌面上筆記本的頁角。
莉莉安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但她的坐姿變了,後背靠上椅背,肩膀往後收,雙臂交疊在胸前。
這是一個防禦性的姿態。
「我覺得那些已經夠了。」她說。
「夠了?」
「夠了解這個世界的另一面是什麼樣子了。」
她的措辭很小心。
「了解和參與是兩回事。」
「我可以知道裡面有東西,但我不需要親自走過去看。」
李察沒有立刻反駁。
他在腦子裡把莉莉安的話,和菲利普斯在帝都大學圖書館裡說的話做了一個對比。
菲利普斯站在洞口邊上往裡看了一眼,判斷風險收益比不划算就轉身走開了。
他有優渥的家庭背景,有體面的前途,有足夠多理由留在安全的地方。
他的「不往前走」是主動的取捨。
但莉莉安看起來不太一樣。
李察決定再試探一步。
「你說得對,了解和參與確實是兩回事。」
他先順著她的話接了一句,話鋒一轉。
「我最近看了些書,書里的作者把從事那個行業比作潛水。」
「淺水區是近岸,陽光能照到海底,水是透明的,你能看清腳下有什麼。
大部分潛水者一輩子都待在淺水區,這裡足夠安全,也足夠有趣。」
「再往深處潛,水開始變暗,陽光穿不透了,你只能靠自己帶的頭燈。
燈能照多遠,你就能看多遠。燈滅了,你就什麼都看不見了。」
「再往下……」
「夠了。」
莉莉安打斷了他。
少女深呼吸幾次,才恢復了平靜。
「抱歉。」
「我現在……不太喜歡和人聊這些。」
李察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時間不早了。」莉莉安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雲層比剛才更低了,雨大概要落下來了。
「我該走了,還有一篇拉丁文翻譯作業沒做完。」
這個理由找得不太高明。
以她的拉丁文水平,翻譯作業大概用不了多久。
但李察沒有拆穿她。
「好。」
莉莉安站起來,把植物學圖鑑抱回懷裡。
她站在桌邊,猶豫了一下。
「那個書籤……」
「很漂亮,我會好好保存的。」
「嗯。」
她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李察。」
「怎麼了?」
「你剛才說的那個比喻,關於潛水的。」
「淺水區、深水區那個?」
「對。」
她站在書架間的過道里,側臉被灰濛濛的天光照得晦暗不清。
「你自己打算潛到哪裡呢?」
「我才剛開始學游泳,在淺水區都要用游泳圈。」
李察故意開了個玩笑:
「等我什麼時候不需要游泳圈了,再決定這些吧。」
「噗……」少女被這個奇妙的比喻逗笑了:「那你加油。」
莉莉安向他揮揮手,很快消失在樓梯轉角。
李察看了看窗外,雲壓在頭頂,雨卻一直沒落下來。
………………
接下來幾天時間,他把白天時間全部交給了古希臘語和日常課業,晚上則留給斯芬克斯油燈。
白天進展很順利。
古希臘語的字母系統在第三天就完成了基礎記憶,第四天開始啃名詞變格。
李察在筆記本上把雙數變格表單獨抄了一份,用紅筆圈了幾個在赫頓先生新對照表里出現過的高頻詞尾。
晚上的工作更費腦子。
油燈的封印,他很早就分析過了。
圓套三角,三角三邊延伸短線,黑土河流域祭司銘文封印。
設計者很專業,每個符號都在正確位置上,短線彎曲方向和中游祭司銘文的書寫習慣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