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盾與餌
「官方需要的不是一兩個天才,他們要的是一支軍隊。」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st🔑o55.c🌽om
「哪怕每個士兵只有從業者水平,幾百上千個從業者組成的編制,處理絕大部分異常事件綽綽有餘。」
客廳掛鍾走了一圈,分針哢地跳了一格。
李察把母親說的這些信息在腦中尋找到相似概念。
這套邏輯他是能理解的。
用前世概念來說,學者和隱秘者是手工作坊,產品精美但產能有限,師傅走了手藝就斷了。
獵手家族是工廠,產品沒那麼精緻但能穩定出貨,一代接一代的流水線不停。
官方體系就需要這樣的工廠。
「阿什福德家,就是這套齒輪系統里的一個齒。」
母親的聲音變得更輕了。
「論規模我們連前二十都排不進,亞當斯家和蒙塔古家,他們的池子是深水井,隨便打一桶水上來都夠喝的。」
「阿什福德的池子是一口淺塘。」
「你外祖父那一輩,他自己是大精通。
他的同輩里有七八個從業者、兩個小精通,還有好幾個測試後沒有迴路的普通人。」
「到了我這一輩……你舅舅是獵手,但卻止步在小精通之前。」
「你小姨伊莎貝拉走了學者路線,在帝都大學古典學系任教。
最近幾年剛剛晉升小精通,這也是為什麼她三十出頭就能評上副教授。」
「我……廢了。」
「剩下那些堂親和表親,一個在任務中傷殘退出,另外幾個也不過是普通從業者水平,連『門徑』的邊都沒摸到。」
「還有更多連迴路都沒有的,都被打發去過普通人日子了。」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下了點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的聲音細碎得幾乎聽不見。
「一個獵手家族,如果連續三代沒人突破到大精通,在帝都就會開始被邊緣化。」
「資源不會往你這裡傾斜了,因為投你家不如投那些血脈更優的家族。」
「這樣的家族,在帝都圈子裡有個說法——'走下坡的燈'。」
「燈還在,燈芯還亮著,但火苗越來越小了,大家都看得出它快滅了。」
「阿什福德家,現在就快到這條線了。」
瑪格麗特把雙手放平在膝蓋上,掌心朝下。
「對於你外祖父來說,我的處理很簡單,沉沒成本不追加投入。」
「但沉沒成本歸沉沒成本,帳不能就這麼一筆勾銷。」
「十年資源,是整個家族資源池裡劃撥出來的。
你外祖父管著這盤帳,他沒辦法跟其他長輩說'投出去的錢打了水漂,算了吧'。」
「所以他需要一個交代。」
李察開始理解了。
「你外祖父當時條件就一個:你想走可以,但你要給家族留一條線。」
母親的手指頭收緊。
「協議很簡單,我可以離開帝都,可以嫁給羅傑斯,可以過普通人的日子。
阿什福德不會幹涉我的生活,不會派人跟蹤我,也不會在我的婚姻上施加任何影響。」
「條件只有一個。」
她擡起頭來,直視李察。
「如果後代中有人攜帶潛在迴路,我有義務在適當時機配合家族進行篩查。」
「測試方案是標準的,阿什福德家用了幾十年的老辦法。
我當年入門前也被測過,用的是一枚銅戒指。
發了兩天燒,第三天退燒,迴路激活,整個過程平穩又安全。」
「所以你沒攔。」李察說。
「所以我沒攔。」母親重複道。
「當時看到你出現排異後,第一件事是把掛飾從你脖子上摘了。」
她在回憶每一個步驟的順序。
「奇物脫離接觸後,以太滲透會立刻停止。
我把掛飾放到你床頭柜上,用毛巾隔了一層。」
確認完迴路情況,交代完前因後果,瑪格麗特的話題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你現在已經知道帷幕後面有東西了。」
她的目光沒有看他,落在客廳牆上那幅掛了好多年的風景畫上面。
「書上寫的那些歿聲、邪物、遊魂,都是最淺層的。」
「淺層東西很可怕,但它們是沒有意識的。
石頭從山上滾下來,不會挑誰砸,碰上了就是倒霉,碰不上就平安無事。」
「但我的引路人當年說過一句話:在帷幕前面,實力是盾;在帷幕後面,實力是餌。」
「你越強,聞到味道的東西就越大。」
壁爐里的炭頭終於安靜下來了。
整間客廳只剩落地燈燈絲輕微的嗡響,還有晚歸馬車的蹄聲。
母親等馬車聲完全消失,才接著開口:
「我看出來了,你大概不想止步於從業者階段。
既然想深入這一行,那每一次進步就會有代價。」
「低階段代價是時間和精力,這些你付得起。」
「但越往上走,代價越不是你能預見的。」
「真正可怕的代價,是你自己在改變,並且你不會覺得自己在變。」
「你會變得更冷靜、更理性、更能忍耐。」
她看著李察:「聽起來都是優點對不對?」
李察沒有接話,等著她說下去。
「但如果有一天,你妹妹跌倒了……」
母親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
「你的第一反應不是去扶她,反而去評估她受傷值不值得你停下腳步。」
「從那一刻起,你就已經付出了自己都不知道的代價。」
客廳安靜了很久。
樓上伊芙琳翻身的聲響隔著樓板傳下來,床架輕微吱呀一下,又恢復了寂靜。
「我見過這樣的人。」
她的聲音降得很低。
「他們每一步都走對了,每個決策都無可挑剔,最後成為了非常非常強大的人。」
「但他們身邊沒有人了。」
「不是死了,就是走散了。」
母親說完這些後,整個人肩膀塌了下來,她把一個扛了很久的東西終於從背上卸下來了。
「既然你的迴路是完整的,我沒本事攔你,你爸也攔不住你。
他不知道這些事,我也不打算告訴他。」
她的目光重新落到李察臉上:「但你記住一件事。」
「我當年選擇離開那個世界,是因為我想好好活著。」
「活著本身就很好,能呼吸,能吃飯,能看到你和伊芙琳慢慢長大。」
她的手指輕輕碰了碰自己胸口,那個殘餘迴路的位置。
「這些事情的價值,比帷幕後面的任何東西都大。」
「如果有一天你覺得走不下去了,回來就行。」
「回家,回布里斯頓,這裡雖然空氣不好,但這裡有家。」
李察握住了母親冰涼的手。
「我知道了。」
母親拍了拍他的手背,力氣不重,和小時候哄他睡覺差不多。
「去睡吧,明天你還要去給人家補課。」
李察起身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
「李察。」
「怎麼了?」
母親坐在沙發上,沒有回頭去看他。
「你比我當年強得多。」
「這讓我放心,也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