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鍛刃
第159章 鍛刃
赫頓先生的右手食指夾著一支極細的紅鉛筆。
「四個新入者,都來幫忙。」
四個人站在原地位置不能動,但拓本複印件卻自動傳輸了過來
「愛德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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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頓先生指尖一划,拓本上一段正在發亮的中世紀銘文飛到愛德蒙邊上。
「你負責這一段。」
「瑪姬。」另一段帶前羅馬齒狀符號的銘文飛到瑪姬邊上。
「蓋爾體系全部歸你。」
「是。」
「西奧多。」赫頓先生的紅鉛筆在半空里畫了一個粗糙的方位圖。
「戰場每一秒的方位,孩子們的走位、上尉的劈砍點、莎拉的彈道……全部記下來,報給我。」
「……報給您?」馬場少年的聲音有點抖。
「不需要分析,只需要報。」
「……是。」
「李察。」
最後一段,同時也是最大的一段交給了他自己的學生。
「你做綜合。
「愛德蒙、瑪姬兩段一旦報出來,你立刻把對應位置接上去。
中間斷的部分,你從你腦子裡調。」
「……我腦子裡有的不一定夠。」李察老老實實回答。
「夠不夠都報。」
「你腦子裡沒讀過的,我就當作空缺;你腦子裡讀過的,我立刻拿來用。」
「是。」
獵手只能殺孩子,殺不掉母親。
隱秘者只能壓場,壓不掉源頭。
要把母親本身斷掉,必須把她在以太層面寫著的那一段銘文,從頭到尾解析出來。
這件事,全場沒有別人能做,只有學者能做。
這就是學者的工作,用知識和言辭鍛造一柄利刃。
而要做得快,就需要有人一起幫忙。
「開始。」赫頓先生右手紅鉛筆一抬。
孩子們從地面下挪。一道一道的灰帶在「地面」之下流動,流到真名石的圓圈外緣開始往上拱。
「愛德蒙,東南那一段亮起來的字,你來。」
「……『In nomine Sancti Cuthberti』(奉聖庫斯伯特之名)。」愛德蒙立刻報。
「後面?」
「『qui custodit limen』(守門檻之人)。」
「守護門檻者?」赫頓先生確認。
「是。」
「好。」
老學者的紅鉛筆在半月形拓本上一划。
把這一段中世紀銘文的「守護門檻者」從對應的位置上抽出來,挪到拓本中央。
「瑪姬。」
「在。」
「西北那一段,前羅馬的。」
瑪姬咬了一下嘴唇。
她在自己的位置上仍然把橡木短杖立著,杖頭羊角朝下。
第十八號身影在她腳下的「地面」里探著半個頭,被她的青綠環擋著,不上不下。
她要分一半的注意力維持青綠環,另一半的注意力來讀字。
「Sí(彼)。」她報第一個字。
「嗯。」
「a ghoideann.(盜奪)」第二個字。
「嗯。」
「scáth na n-óg.(年輕者之影)」
「『偷走年輕人影子的那一位』,我們已經讀過這一句了。」
「是。」
「現在它和『守護門檻者』拚起來。」
老學者把這兩段在拓本中央碰了一下。
碰的時候,半月形拓本中央出現了一個空缺。
空缺的形狀,就是李察該填入的部分。
「李察,接。」
李察把意念探向拓本中央那個空缺。
【學識】在這一秒被推到極限。
他從自己腦子裡翻:
帝都大學圖書館三樓東側那一本《前羅馬銘文與中世紀封印術語對照》第143頁;
伊莎貝拉給他的亞歷山大學派術語對照表第二組第五行;
附錄C第二部分關於「以太流通名」的那一段;
《帷幕薄弱點考》里,關於「祭祀瘢痕銘文銜接」的詳細注釋……
「在『守護門檻者』和『偷走年輕人影子的那一位』之間,中世紀教會用了一段過渡咒『qui transit sub umbra(行於影下之人)』。」
李察大腦過載了一會,才緩緩報出。
他現在終於知道,為什麼【學識】在Lv3點亮的特質是【博聞】了。
「『走在影子下方的那一位』?」赫頓先生確認。
「是。」
「前羅馬那一段對應的蓋爾表述呢?」
「『Tí faoi scáth.』(影下者)」
「好。」
老學者的紅鉛筆在半月形拓本上一划。
「守護門檻者」+「走在影子下方的那一位」+「偷走年輕人影子的那一位」,三段被同一根線穿起來。
李察用靈視看到拓本上多出一道閃著暗灰光的線。
那條線是判詞的雛形。
「西奧多。」
「在!」
「東南方第二個孩子的位置?」
「距離真名石外緣四步七分,正在向北挪。」馬場少年報得磕磕巴巴。
「速度?」
「每秒挪……一步多一點。」
「他偏哪邊?」
「偏西。」
「好。」
赫頓先生把那道暗灰色線的一端,挪到東南方第二個孩子正在挪過去的位置。
線掛上。
第二個孩子走到那裡,被那道掛著的線扯了一下。
他沒有被釘死,他被扯偏了半步。
但半步對今晚已經夠了。
「一段判詞扯一個孩子。」
「一共二十五段,我們的目標是用判詞把孩子們拖住。
同時把讀出來的判詞存下來,用來讀母親。」
李察這一刻徹底明白了今晚戰場的真正結構。
二十五個孩子,本身既是攻擊,也是素材。
孩子們越多,他們讀得越多。
讀得越多,母親被讀得越透。
「夫人。」李察忍不住開口。
「嗯?」麥克尼爾夫人在中央應。
「您一開始就知道孩子們也是素材?」
「當然。」麥克尼爾夫人答得很理所當然:「不然我把它們全殺了的話,今晚就讀不了。」
李察這一刻明白了第一輪戰鬥的真正含義。
惠特菲爾德上尉的斧子,從一開始就劈不死孩子們。
莎拉的銀鉛彈也只能穿心,不能潰散。
兩位獵手承擔的,是「拽住」這一項工作。
把孩子們拽在原地,讓赫頓先生和四個新入者一段一段讀。
這就是今晚真正的渡帷。
每一道孩子冒頭,就被赫頓先生扯下去一段她身上攜帶的銘文。
「愛德蒙,東北方第三個孩子背後亮起來的字。」
「『in nomine Spiritus Sancti』(奉聖靈之名)。」
「後面?」
「『qui pacem dat』(施予安寧之人)。」
「賦予安寧者。」赫頓先生確認:「對面的蓋爾語?瑪姬。」
「『an tí a thugann síocháin』(賜予和平者)。」瑪姬報得很順。
「你的蓋爾語比拉丁語好太多了。」西奧多在自己位置上小聲咕噥了一句。
「總比你什麼都不會要強。」瑪姬眼睛盯著腳下,嘴上回得很快。
「專心。」赫頓先生不許打岔。
「是。」兩個新入者一起應。
「李察,接。」
李察從腦子裡調出對應的過渡銘文。
這一組比上一組難一些,因為中世紀教會和前羅馬德魯伊在「安寧」這一概念上完全不是同一套敘事。
教會的安寧是「天國的安寧」。
【學識】從腦子裡翻出來一段,亞歷山大學派早期的雙語詞彙表,第十一組,第三行。
「『pax inter pides』(石間之寧)。」李察報出。
「好。」赫頓先生的紅鉛筆在拓本上一划。
第二段判詞上線。
掛出去,扯住東北方第三個孩子,那個孩子被扯得停在原地。
拆解節奏在加快,李察的口乾得發疼,自己的微循環在燃燒。
報得快,燃得快;燃得快,口乾得快。
他用【呼吸·療愈】把喉嚨濕回來。
氣息流經之處,自身微創自修。
「瑪姬。」
「在。」
「西邊第六個孩子。」
「我讀不全。」瑪姬有點喘。
「讀不全的,挑你能讀的報。」
「『灰』還是『鹽』……我分不清。」
「你看她身上哪一段亮?」
「肩膀那一段。」
「肩膀那一段在前羅馬的體系里專管『鹽』。」赫頓先生立刻給出判斷:「按鹽報。」
「是,『an tí a chuireann sann』(撒鹽之人)。」瑪姬重新報。
「好。」
「愛德蒙,中世紀體系里鹽對應的過渡詞。」
「『qui spargit sal』(播鹽者)。」
「李察,接。」
李察的腦子在這一刻已經開始嗡嗡作響。
「『sal sub umbra』(影下之鹽)。」
「影子之下的鹽。」赫頓先生確認:「好。」
第十六個孩子繞過了上尉。
他從一道極細的縫裡漏上來的。
上尉劈過來的時候,他從斧背後方溜過去。
莎拉獵槍舉起來的時候,他從槍管下方溜過去。
狼吐出的金絲要去攔正北方向另一團撲來的身影,沒有顧及到他。
他從地面里冒出半個頭,滲入了李察的影子裡。
李察胸口一沉,原本叫得出來的下一段判詞卡在喉嚨里下不去。
他低頭,自己的影子在他腳下打了一個褶,褶子裡面浮出第十六個孩子的臉。
「糟糕。」
赫頓先生的餘光瞟見了,右手紅鉛筆停了一下,但他自己也不能動。
外圈,菲爾德上尉的怒吼一聲接一聲。
莎拉悶哼了一聲,被某種東西打到了肩膀。
李察想去摸槍,但渾身被壓的死死的。
他咬了一下牙,突然想到一件事。
【影之覆甲】是【石之覆甲】的反轉。
把石頭的「重量」加到目標影子上,讓目標本身變沉。
但他現在的目標是自己的影子。
他不能把自己的影子加重,那只會讓自己更沉。
他需要把影子穩住,影子原本就是以太層面的東西。
【呼吸·療愈】的本質,是把以太用作修補介質。
如果他把這種修補作用從胸腔推下去,作用在腳下的影子區域呢?
李察沒再多想。
第三周期呼氣階段,他把【療愈】的方向從胸腔翻轉過來。
從向內修補微循環,翻轉成向外修補影子。
氣息從日之座向下走。
經過腹腔,穿過腰胯,沿著雙腿內側以太通路一直推到腳踝。
他把氣息從腳踝繼續往下推,推出腳底,推進自己腳下的那條影子。
影子接住了,李察立刻知道有效。
原本流動的邊緣安穩下來,褶子被氣息撫平。
第十六個孩子已經探出來的半個頭,被這一縷修補介質從下往上重新封回了影子裡。
李察的影子從流動的狀態,變成了固定的狀態。
他的影子,現在比物質界的影子更穩。
「沒事了?」赫頓先生在另一邊問。
「沒事了。」李察一邊喘一邊報。
「……夫人,看來不需要您幫忙了。」
「那就繼續吧。」麥克尼爾夫人在中央應。
她招了招手,讓本來要調離去李察腳下「談判」的月長石墜子靈,回到自己的崗位。
「好的。」李察趕緊把那一段被卡住的判詞重新報完:「『把影子賜給自己孩子的那一位』。」
「不錯。」赫頓先生的紅鉛筆一划。
李察默默盤算,【呼吸·療愈】對影子的穩固作用,似乎比對肉身的修復作用更強。
大概因為影子本來就是以太層面的東西。
肉身修復需要把以太從修補介質轉化為肉體可吸收的形式,這一步轉化是有效率損失的。
影子本來就是以太層面的迴響,不需要轉化。
他在心裡把這一點記了下來。
但現在沒時間繼續細想。
「李察,接。」
李察的腦子又轉了一圈,努力調出對應的亞歷山大學派術語:
「『consotio sub velo』(『帷幕之下的安慰』)。」
赫頓先生確認:「好。」
李察一邊報一邊瞥外圈。
判詞快要組織完畢,學者的利刃即將鍛造好。
場上形勢卻在變,莎拉那一邊已經受傷了。
女獵手左肩有一道撞痕,以太傷不會流血,但她每裝一發子彈都得把左腕硬頂在膝蓋上才能壓住。
她瞄準目標是從北面撲過來的另一團身影,三個孩子疊在一起,正在朝愛德蒙腳下撲。
那道光圈如果破了,愛德蒙這一格就沒了。
愛德蒙這一格沒了,外圈四角缺一角,中央陣就要重新分擔那一角的重量,夫人就更騰不開手。
莎拉必須先把那三個孩子打散。
砰!
她又開了一槍。
外圈另一側,菲爾德上尉的怒吼變成了痛哼。
李察看了一眼。
上尉左大腿被一隻手按住了,那隻手開始往肌肉里滲。
孩子在「吃」上尉的影子。
爆發狀態下的獵手,疼痛被暫時壓住了。
疼是疼的,但不會影響行動。
上尉咬著牙在劈第二十號、第二十一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