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煽動性出版物
第181章 煽動性出版物
回到家,李察摸出一支他用著最順手的鋼筆。
他把筆尖輕輕一蘸。
瓶里那團黑色主動迎了上來,托住筆尖。
李察提起筆試了一下手感,絲滑的不可思議,也不會有墨水弄多了滴一桌子的窘迫。
還有寫到一半突然沒墨、要起身去重新蘸墨、蘸完回來思路斷掉……他也經歷過不少這樣的事情。
現在不會有了。
那一篇稿子,他從抽屜里抽出來,攤在桌面正中。
他把第一稿重新讀了一遍,讀完還是覺得不太對勁。
伯恩斯在他的筆下,越寫越像一張被釘在公告欄上的傳單。
他寫了伯恩斯咳血、不敢去醫院、扛煤三十一年。
可是這樣寫出來的伯恩斯,就是一個單純的「被剝削工人形象代表」。
剝削是真的,形象是虛的。
李察把第三稿團成一團,扔進廢紙簍,重新鋪開一張稿紙。
這一次他先寫鄰居。
「冬天最冷那一周,鰥夫伯恩斯沒按時去碼頭早班點名。
這件事,是洗衣婦羅莎琳太太發現的。」
………………
晚飯後,伊芙琳被自己哥哥叫過來。
她進來時手裡還拎著那隻香露小瓶,顛來倒去地看。
「你打算把那東西戴到頭上去?」
「才沒有。」伊芙琳把瓶子擱在李察書桌一角:「克拉拉姐姐說沾耳後的,一點點就夠了。」
李察湊近聞了一下。
真的很淡,紫羅蘭那一層若有若無,下面壓著一點點初春青梨的清澀氣。
「哥,你說要給我看稿子?」
李察把那一摞稿紙遞過去。
伊芙琳在床邊坐下,膝蓋蜷起來,把稿紙攤在大腿上。
她讀得慢,不像小姨那樣能一眼跳到段落關鍵句。
一行一行往下挪,遇到不認識的詞就停一停。
李察坐在書桌前等了一會兒,聽到翻頁聲停了,他回過頭。
伊芙琳正皺著眉。
「哥,伯恩斯先生……死了?」
「你覺得呢?」
「你寫『卡片簿上多了一個名字』,那不就是死了?」
她把稿紙往回翻:
「可是你又寫第二天門又自己開了,這到底是死還是沒死?」
她皺著眉把前後又翻了一遍,看著李察。
「前後對不上呀。」
李察笑了一下。
「是死了。」
「那你為什麼還寫門開了?」
「你看不出來就算了。」他把鉛筆擱下:「覺得怎麼樣?」
伊芙琳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追問。
她又翻回那一段,眉頭慢慢攏起來。
「前面那個老太太敲了三下沒敲第四下,我讀到那裡心裡就堵得慌。」
「那個會寫字的老頭出來,塞了張紙條進門縫……這個我懂,我們這邊就是這樣。」
「可是後面那個『禮貌』是什麼意思?」
她抬起頭:「為什麼不去看屍體反倒是禮貌?我看不太懂。」
伊芙琳又把稿子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最後把它合上,抱在懷裡。
「哥,我看不懂。」
她說得很乾脆。
「我想拿給媽看。」
「可以。」
「我不是說你寫得不好。」
她很快補了一句,怕自己哥哥多想:
「我就是覺得媽可能比我懂這種東西。」
………………
瑪格麗特在沙發那一頭看一本舊畫冊。
那本畫冊是羅傑斯和自己談戀愛的時候送給她的,裡面是阿爾比恩各地風景速寫。
伊芙琳走過去,把稿紙放在母親膝蓋上。
「媽,哥寫的稿子。」
母親合上畫冊。
「他寫什麼了?」
李察這時也走到沙發邊上。
母親沒說什麼,把稿紙接過去。
父親從廚房探出頭:「你媽在看什麼?」
「哥寫的東西。」
「他什麼時候開始寫東西了?」
「一直在寫。」
「哦?」父親想湊過來,瞥見兒子也站在沙發邊上,剛好擋住他的視線。
「吃你的飯去。」母親頭也不抬。
父親識相地退回廚房。
母親很快讀完了,在做出評價前,她先支開了女兒。
「伊芙琳,你爸吃完了,去給他洗碗。」
伊芙琳乖乖從沙發上跳下來,往廚房去。
母親等女兒走遠,轉向一直站在旁邊的兒子。
「李察,這一篇你想發出去?」
「是的。」
「既然這樣,我有兩點建議。」
她嚴肅的時候,那種氣勢比自己妹妹還強。
「首先,伯恩斯這個名字必須要換。」
「為什麼?」
「因為你稿子裡的伯恩斯先生,他現在還在礦渣巷東頭第三戶好好活著。」
「……」
李察一下子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
「我前天還看見他出門。」母親繼續說著:「他咳得很厲害,但他還活著。」
「他要看到這一篇,會覺得你在咒他!」
母親把稿紙往他這邊推了推。
「礦渣巷裡的洗衣婦,我也能數得出來。
當中任何一個要讀到你這一篇,她們都會以為裡頭的『羅莎琳太太』在暗指她們。」
李察把稿子接回來。
「我會改的,不會讓現實里的人覺得在暗指他們。」
「另外一個點就是……整篇下來,你都寫得太露骨了。」
母親把稿紙的最後一頁攤開。
手指在「那天上午十點,教區名簿上多了一個名字」那一行上方虛虛一指。
「我想要那種刺。」李察皺了皺眉。
「我知道你想要那種刺。」母親並沒有反駁:「你要讓讀的人感覺到疼。」
「但你不能讓他們以為你在指控某個具體的人,或者某個具體部門。」
「文章不是這樣寫的,只要你指控了具體的人或部門,他們就會把矛頭掉過來對準你。」
「對準我?」
「你不要小看一篇文章的影響。」
母親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
「你寫的很好,也正因為寫的很好,這一篇如果登出來,肯定會有人讀到。」
「讀到的人裡面,有人會愛它,也有人會恨它。」
「愛它的人,會把它剪下來夾在自己日記本里。」
「恨它的人會去找登它的那家雜誌,問問編輯部那個寫稿子的小子是哪裡來的。」
「……」
「你的名字會被記住,被記住不一定是好事。」
李察的目光落到自己膝蓋上。
母親的建議,確實一針見血。
「寫出社會問題,讓人思考……到這一步就要停下來。」
「不要呼籲,不要提改良方案。」
「你提了,他們就有藉口說你『蠱惑民心』、『宣揚不滿』、『煽動階層對立』。」
瑪格麗特說出這一連串詞的時候,似乎對這一切都爛熟於心。
那是《阿爾比恩出版法》第三十四條,對「煽動性出版物」的具體定義。
她十幾年沒碰過這一塊東西,但卻記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阿什福德家的女兒。
「你只寫故事就好,讓故事自己說話。
引發了讀者什麼思考,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
「嗯。」
李察點點頭,他確實想過在結尾寫一段呼籲性的話。
寫「這個國家需要更好的濟貧制度」、「需要把『失業』和『求職』解綁」、「需要讓貧困不再是一個能被永久標記的身份」。
現在看來,是自己有些太天真了。
………………
到了開學第一天,雪化得差不多了,路邊積雪堆成髒兮兮的小山包。
李察六點起床,眼皮一抬,腦子已經回到清醒狀態。
他照例在礦渣巷跑了幾圈,沿河邊那一段路上有薄冰,他踩在上面試了試,鞋底咬住了沒打滑。
回到家的時候,伊芙琳正拿著她那本小冊子下樓。
「哥。」
「嗯?」
「開學第一天,你得帶一份餅乾給老師。」
「我從來沒聽過這種規矩。」
「現在聽過了。」伊芙琳把三個用油紙包好的小包塞到他手裡:
「裡面是我烤的香草曲奇,分別給霍蘭德和赫頓先生,還有校長先生的。」
李察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小包,溫度尚存,是早上才出爐的。
「你幾點起來烤的?」
「五點半。」
「……」
「我用上小姨送的那套銀制工具了。」
小姑娘的下巴往上一抬:「成品比上次好得多,你待會兒嘗過就知道。」
早餐桌上,李察摸出一塊。
曲奇邊緣烤成了金棕色,中間留了圈奶白。
他咬了一口,黃油香氣先衝出來,香草莢的香味在後頭。
「好吃。」
「那當然。」
七點五十八分,校車晃晃悠悠開進格林伍德大門前的空地,李察例行做完晨禱,走進教室。
休早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
男孩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正聚精會神地用炭筆在最後一頁上加陰影。
「早。」李察走過去。
「李察,你來得正好,我有東西給你看。」
他把筆記本翻到最前面,整本遞過來。
「我的'雞腿寫生集'。」
李察接過來翻開。
整本筆記一共四十幾頁,每一頁都畫著烤雞腿,花樣百出。
「你寒假就畫這些?」
「也不止這些。」休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我還做了實驗。」
最後一頁貼著一張紙條,上面記著十幾行小字:
「烤箱180度先烤30分鐘,再調到230度烤10分鐘收皮,最佳……」
李察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上。
「你為了畫雞腿,把每一種烤法都試了一遍?」
「畫家不能只畫自己眼睛看到的,得畫自己舌頭嘗過的。」
休看著他的表情,挺得意。
「怎麼樣,是不是覺得我寒假比你忙?」
「……是。」
格蕾來得稍晚一點。
她把自己的書包擱好,就取出一隻新的錫盒,擱到自己課桌上。
錫盒比上學期那隻大一圈,盒蓋上壓著一行手寫小字:「格林伍德聖誕限定·M.G.」
格蕾來到李察桌前,從錫盒裡拿出一隻薑餅小人,遞過來。
「這是我自己做的。」
李察伸手接過薑餅。
整隻薑餅大概有他手掌一半大小,薑餅小人手裡捏著一支小小的羽毛筆。
「……這是我?」
「嗯。」格蕾把錫盒蓋合上:「我畫了一晚上才畫出這隻羽毛筆。」
「你給班裡每個人都畫了?」
「每個人畫的不一樣。」
格蕾掀開錫盒一角讓他看:
「沃倫那只是踢球的,休那只是端盤子的,莉莉安那隻……是抱著植物圖鑑的。」
李察的目光在錫盒裡掃了一遍。
每一隻薑餅小人手裡都捏著不同的東西,每一張臉上糖霜畫出的表情也都不一樣。
沃倫那隻臉上掛著一個咧到耳根的傻笑,休那隻眼睛緊緊盯著自己手裡端著的烤盤,莉莉安那隻表情很安靜。
「寒假就在做這個?」
「也不止這個。」格蕾把錫盒重新蓋好:「我媽讓我學怎麼管家,所以我寒假大半時間被她拉去看帳本。」
「帳本看得習慣嗎?」
「帳本本身沒什麼,難的是和我媽一起看帳本。
她每翻一頁就要嘆一口氣,嘆完氣再問我'這一筆帳,你看出問題了嗎'。」
「看出來了嗎?」
「看出來一次,錯了;看出來兩次,又錯了;從第三次開始我就不看了,直接等她嘆完氣自己講。」
李察忍不住笑了。
「你怎麼不教教她?」
「教誰?」
「你媽。」
格蕾盯著他看了幾秒:「李察,我十六歲,她四十歲。」
「我意思是,等你以後接手了……」
「你可真是……別在第一天就毀掉我的好心情。」
格蕾把那隻錫盒推過來一寸,又拿手指敲了敲盒身:「吃。」
李察把手裡那隻「他自己」用油紙包好,揣進了口袋裡。
「留著捨不得吃?我可以再給你做一隻。」
「這一隻就夠了。」
新學期第一節歷史課,赫頓先生提著公文包走進教室,向李察遞了個眼神
李察心領神會,這是讓他放學後照常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