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鷹鉤(月票加更21)
阿瑞斯一直沒說話。
但紅銅面具底下的呼吸聲明顯比剛才急了幾分。
「……你在試我?」
李察沒躲開他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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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那個意思,只是把規則講清楚。」
他看向男人左肩那一片空蕩蕩的位置。
「你斷的是肩膀下,整條左側微循環大半癱死。」
「復原回真手,需要太陽傳統大精通。」
「做義肢需要三個月排隊加五百鎊,而且人家還不一定會接。」
「在那三個月之前……」
李察斟酌著言辭,沒有去刻意刺痛對方。
「你那一側癱掉的迴路如果不去管它,它會繼續退化。」
「我這門術式沒辦法治你的傷。」他沒隱瞞和誇大。
「但可以讓你那一段迴路在這三個月裡頭,保持被反覆刷新過的活躍狀態。」
「等你的義肢接上去……模擬迴路的銜接面會比現在大得多。」
阿瑞斯沒回話。
紅銅面具下那一陣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復了。
赫卡忒不出聲。
普羅米修斯卻開始反問。
「你這道術式,市面上從來沒有過類似的記錄。」
「我讀過的所有月釘分支文獻裡頭,沒有『反扎活體』這一支。」
李察聽到「所有」兩個字的時候,心裡頭默默給眼前這位赤金面具又添了一筆。
「……你自己反推的?」普羅米修斯問。
「是。」
李察把話答得很短。
【影之反轉】沒辦法解釋,索性不解釋。
「赫爾墨斯,我要這道術式。」
阿瑞斯終於開口。
「價錢你來開。」
李察點點頭,這就是賣方市場的優越之處。
他隨手指向桌中央攤出來的那堆東西。
「烏木匣子,銅鏡。」
他報一樣,桌沿那一頭阿瑞斯就把對應那一件挪過去。
「齧魂獸前犬齒三枚。」
阿瑞斯把那三枚暗紅尖牙拈起來,整齊擺到匣子旁邊。
「食影者鱗片,給我兩片就行。」
阿瑞斯連選都沒選,從外圈那一堆鱗片裡頭隨便挑了兩片最大的推過來。
他心裡頭清楚得很,自己能不能接得上義肢、多恢復一些實力,全押在李察這一道術式上頭。
「成交。」
他說完,緊接著把右手按在桌沿。
「……但有一個條件。」
李察等他往下說。
「我練這道術式的過程裡頭,如果出問題,你給我三次遠程諮詢。」
「通過赫卡忒的靈界信使轉。」
這才是阿瑞斯最需要的,買了術式,售後也得跟上來。
李察想了想。
三次遠程諮詢,每次走信使,最多耽誤他一點時間。
術式本身的施術節律、貫針前的引息要領、連續使用之後迴路反彈的幾個常見誤區,他都爛熟於心。
「可以,三次。」
他答得很謹慎。
「但不涵蓋任何超出『解釋術式本身』範圍外的內容。」
阿瑞斯稍微一思考,就明白對方在防什麼。
往後凡是借著術式問題打著擦邊的問詢,比如打聽師承、來路、引路人、近期行蹤、外勤位置一類的,全部不在這三次諮詢的範圍裡頭。
「行。」
阿瑞斯本來也沒打算這麼幹。
李察取出一份厚厚的、謄抄整齊的手冊。
「那隻匣子和銅鏡。」
阿瑞斯開口提醒。
「都是我從灰燼帶的祭壇廢墟里挖出來的,做了一道臨時封印,把它們封住了。」
「但裡面具體是什麼,或許有更深層的詛咒和陷阱,我沒辦法鑑定。」
紅銅面具下的視線緊緊盯著李察。
「先說好,如果你因為這兩件東西出了問題,我不會負責。」
其實阿瑞斯也有些擔心對方反悔。
但有些話最好還是事先說清楚,這是做生意的基本良心。
李察把那隻烏木匣子和銅鏡分別拿過來這邊。
「沒事,我有自己的鑑定手段。」
「無害化的手段我也有,不用擔心。」
主座那一頭,赫卡忒頭一回露出了點興趣。
她主動開口詢問:
「你自己有鑑定手段?」
「有。」
「具體是?」
李察笑了笑。
「商業秘密。」
赤金面具底下,普羅米修斯也笑了一聲。
笑聲不大,是從面具底下漏出來的一截。
涅墨西斯仍然沒說話,但李察感覺到她緊緊盯著自己。
每個人手裡頭都有來路不明、不敢輕易觸碰的東西。
整個神秘側最稀缺的人才,從來就不是獵手,也不是隱秘者。
是敢於鑑定來路不明物件、又能保證不傷奇物本身的學者。
小姨在某一篇綜述末尾寫過:
「物品保有量決定財富上限,鑑定能力決定財富兌現率。」
李察今天報出來的這一句「商業秘密」,等於在這張桌上頭公開掛出了一塊牌子。
牌子上頭寫著:「鑑定,私接。」
赫卡忒沒繼續追問。
她只是看了李察一眼,然後把目光移開。
桌面上頭那一堆灰燼帶帶回來的東西,被分掉了幾樣,剩下的大部分還攤在原地。
阿瑞斯的肩膀比剛才鬆了一截。
李察看著他的樣子,覺得自己這次好像把價開得有點低了。
不過把人逼的太緊也不好,做人留一線,以後說不定還有要阿瑞斯幫忙的機會。
赫卡忒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邊的普羅米修斯。
「你呢?」
普羅米修斯開始慢慢取東西。
「我今天沒什麼大的。」
「就幾樣小東西。」
第一樣取出來的,是一隻極小的玻璃瓶。
瓶內是一汪暗金色的液體,在燈下頭緩緩打著旋。
李察淺淺掃查了一下。
發現那汪液體的以太密度不高,但明顯被鍊金術士調試過。
「新調出來的。」
普羅米修斯把瓶子隨手在桌面上立穩。
「把鍊金穩定劑改了一下配比,施法、鍊金催化劑、溫養奇物、恢復以太迴路,幹什麼都行。」
「功能性弱,通用性強,而且沒什麼副作用,當然效果也一般。」
第二樣取出來的,是幾張折好的羊皮紙。
「兩位老一輩鍊金術士兩百年前的通信。」
普羅米修斯把紙輕輕攤開。
「關於爐火傳統某一段術式應當怎麼改的爭論。」
「對想要走爐火方向的從業者會有用,對你們幾位可能用處不大。」
「我這一次想換的。」
普羅米修斯把羊皮紙折好擱回桌沿。
「是關於灰燼帶邊緣地帶某一處舊礦脈的實地資料。」
他朝阿瑞斯偏了一下頭。
「如果阿瑞斯之前的行程經過那一段,能給我一份口述記錄,我把這三樣裡頭任意一樣勻給他。」
紅銅面具底下,阿瑞斯思考了一會兒。
「……我經過那一段。」
他在腦子裡頭翻自己的行程圖。
「你想知道哪一節?」
「露天礦坑底部那一層。」
普羅米修斯的語氣有些凝重。
「我有一位北疆的同行十幾年前在那裡出過事。」
「……一位同行?」阿瑞斯問。
「嗯。」
赤金面具底下沒再多說。
阿瑞斯點了點頭,沒繼續追問。
他們兩個就那一份口述資料說了幾句,因為涉及個人私密,在得到赫卡忒許可後進行了語音屏蔽。
阿瑞斯把幾個特徵講完。
普羅米修斯沒再多問,把那隻小玻璃瓶推到阿瑞斯面前。
「對你眼下的迴路損傷可能有一點幫助,但別指望有多大效果。」
阿瑞斯把瓶子收下來,他現在屬於是撿到什麼是什麼。
「涅墨西斯。」
赫卡忒把目光轉向左手邊那一直沒動的位置。
「你呢?」
涅墨西斯取出一截銀色的鉤子。
鉤子大約兩指長,尖端被磨得極細,柄部用一截已經變色的麻繩綁了幾圈。
「一截鷹鉤,高地獵月一系的舊物。」
「它有兩個用處。」
「一是用作獵月一系術式的施法媒介。」
「二是縫在內襯裡頭當護符。」
她講到「護符」的時候,在場幾人都明顯有些感興趣。
「護符的具體效果,是讓人對你進行『錯認』。」
「錯認?」普羅米修斯出聲。
「嗯,會把你當成一個死去多時的人,但只能擋一下普通掃視。」
涅墨西斯沒再具體展開。
李察的手指在椅子邊沿上頭叩了一下。
他自己脖子上掛著的那枚銀戒指,瑪麗夫人留下過「吻」的那隻。
銀戒指對「被注視」有效;
涅墨西斯這截鷹鉤,對「被注視」同樣有效。
「偽裝」和「錯認」是兩條平行的路。
涅墨西斯目光落到李察這一邊。
「赫爾墨斯,我想換你剛才給阿瑞斯的那道術式。」
「【月釘;返照】。」
阿瑞斯僅剩的右手攥緊了,他朝涅墨西斯瞥了一眼,但沒說話。
自己剛剛才用極大代價換到這門術式,現在涅墨西斯緊接著開口要同一件東西,多少心裡不太是滋味。
可知識就是這樣,任何一道術式在交易後,原持有者仍然有權把它再賣一次。
「你身邊也有需要修復以太迴路的人?」
李察問了一句。
涅墨西斯回答得很模糊。
「我家裡頭有一位前輩,十幾年前在外勤裡頭出過事,位階卡在小精通已經很多年了。」
「以太按摩、傳統療法都試過,能延緩但不能修復。」
李察點了點頭。
「我懂了。」
「涅墨西斯,這截鷹鉤……應該是一件奇物?」
涅墨西斯沒有隱瞞。
「算是。」
「剩下的以太還有多少?」
李察一下子問到了點子上。
涅墨西斯答道:
「這東西已經被轉手過好幾代人。
到我手裡只有其本身的附加效果,想要用來修煉輔助應該是不成了。」
李察心裡頭落了一截。
意思就是自己想要在上面榨取點數是不行了。
不過鷹鉤真正價值在於它的功能,而不在於以太儲量。
「我明白了。」
他沒繼續在這一點上頭追問。
「那截鷹鉤,我先收下。」
「剩下的部分,你還有什麼?」
涅墨西斯又取出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小卷暗銀綢帶,綢帶寬約一指,長約三尺,被卷得很緊。
「月浴綢,高地某個家族祖傳的工藝,我們家搶過來的。」
「你練習『月釘』前,貫針前用它把銀針包過一夜,針體裡頭的以太親和度會高一截。」
李察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還不錯,但還不夠。」
第二件是一小瓶液體,瓶子比普羅米修斯那隻調和穩定劑的瓶子還要小,瓶內液體呈極淡的銀白色。
「銀髓水。」
涅墨西斯把這一瓶子也擱到桌面。
「獵月一系用來附魔武器的土法之一。」
「泡子彈也可以,可以讓附魔效果略微加強一些。」
「這一瓶大概能泡五六十次。」
李察看著桌面上頭那三樣東西。
鷹鉤,月浴綢,銀髓水。
這一套搭配,按市價單獨拆開來賣,每一樣都不便宜。
整套合起來,價值還是大致和他給阿瑞斯開的價錢差了些。
但他沒再繼續抬價。
「成交。」
涅墨西斯輕輕點頭。
「諮詢條款比照阿瑞斯那一份。」
「三次遠程諮詢,不涵蓋任何超出『解釋術式本身』範圍外的內容。」
「行。」
李察把第二份謄抄好的【月釘;返照】手冊推到桌面中央。
涅墨西斯把手冊收下來。
鷹鉤、月浴綢、銀髓水分別朝李察這一邊推過去。
可涅墨西斯的交易還沒結束。
她掏出一小袋東西,擱到桌面。
袋口鬆開的時候,黃澄澄的金光從裡頭漏出來。
是一袋索維林金幣。
李察粗粗掃了一眼,袋子裡頭大概裝了三十幾枚。
涅墨西斯看向阿瑞斯。
「阿瑞斯,你今天攤出來的那幾樣邪物材料。」
涅墨西斯的目光,在桌面那一堆東西上頭掃過。
「齧魂獸前犬齒一枚,食影者鱗片裡頭中等大小兩片,還有那一團暗綠纖維。」
「我想拿這些現金一併換走。」
她把那一袋索維林金幣往阿瑞斯那一邊推。
「按市價折算,應該夠。」
阿瑞斯幾乎是立刻應了一聲。
「夠。」
他用僅剩的右手把那袋金幣拎過去。
李察方才那一筆給他換的,是術式和介紹,沒給現金。
普羅米修斯那一筆給他的,是一瓶穩定劑和一份排隊憑信,也沒現金。
涅墨西斯這一筆是現金。
現金對他眼下而言是最實在的東西。
他要去鍊金術士那裡談義肢,每一枚索維林都能往那個數上頭墊一截。
李察還有一件東西沒拿出來。
他從座椅暗格摸出一隻油紙小包,擱到桌面上頭。
油紙剝開一角,裡頭露出一塊半凝結物,比一顆龍眼略小一些。
「中濃度以太凝結物。」李察介紹著:「溫養奇物、鍊金催化都用得上。」
「我自己暫時用不上,看各位有沒有興趣。」
他沒講具體來路,整桌也沒人去追問。
阿瑞斯先開口。
「……赫爾墨斯,我現金都得押在義肢帳上頭了。」
紅銅面具底下的聲音里透著一點歉意。
李察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普羅米修斯頭頂那一團火焰跳了一下。
「我這邊手上也存得有幾塊。」
赤金面具底下答得很乾脆。
「爐火一脈日常鍊金,副產物裡頭不缺這個,留給真正缺它的人吧。」
涅墨西斯那座傾斜的天平秤盤極輕微地晃了一下。
「不好意思,今天帶的我都拿出來了。」
桌上那一處屬於她的位置已經空了。
鷹鉤、月浴綢、銀髓水都過到了李察手裡頭,那一袋金幣又跟阿瑞斯換了邪物材料。
「下次再說吧。」
「行,那就下次。」
留著也好,反正自己暫時沒急著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