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死神】


  李察睜開眼。

  立即訪問ʂƮօ55.ƈօʍ,獲取最新小說章節

  桌上頭的筆記本翻在空白頁上,鋼筆橫擱在旁邊,筆尖沒幹。

  他抬手摸了一下胸口。

  那枚用牛皮繩吊著的銀戒指,通體發涼。

  他坐起來,先看了一眼牆上頭那隻掛鍾。

  進夢境前是夜裡十點半,眼下差幾分到午夜。

  按照神譜沙龍的規矩,交易當場只是定下名目。

  實物要靠靈界信使分別投遞,他得等。

  那些「高位者」和那張看不見的棋盤,他沒有想太多。

  知道得太多,會被注視。

  不必要的風險,一點都不要冒。

  在床上躺了一會兒,窗台那邊就有了動靜。

  靈感先於耳朵,捕捉到了房間一角以太密度的變化。

  李察抬頭。

  窗縫裡頭滲進來一縷灰白霧氣,在地板上頭凝成了看不清五官的灰袍人形。

  它伸出一隻袖管空蕩蕩的手臂,把兩樣東西輕輕擱在桌面上頭。

  是他從阿瑞斯和涅墨西斯手裡換取的物品,分成了兩個包袱。

  灰袍人形把他手裡的術式稿子拿走,拓印成兩份的事情就不用李察自己操心了。

  信使忙完自己的活兒,微微鞠躬後便化霧散了。

  李察看著桌上頭兩個包袱,先沒去碰。

  賣出去這門【月釘;返照】,他其實還有一個好處。

  阿瑞斯和涅墨西斯,都附了三次遠程售後諮詢。

  也就是說,從今往後他白得了兩個實驗體。

  【月釘;返照】這門術式,他眼下只在自己和科爾曼身上試過。

  樣本少得可憐。

  而那兩位每來一次諮詢,都得把使用情況、迴路反應、虛弱期長短一五一十講給他聽,不然他沒法給意見。

  這些,全是李察自己花錢花時間都買不來的一手資料。

  賣一門術式,收兩份錢,附送兩個長期數據源。

  李察自己都覺得這買賣實在是太划得來了。

  他在心裡頭把那點小得意壓下去,還有正事。

  自己還得占卜。

  他把床邊的斯芬克斯燈挪了挪位置。

  這是他的署名奇物,鑑定別的東西得讓它離得遠一點。

  做完這些,他在桌前坐定,先用最基礎的法子探了探。

  那面相對沒什麼危險的銅鏡先被翻到背面,鏡身邊緣那一圈淺浮雕,被氧化的銅鏽糊住了大半。

  【博聞】自動檢索了資料,弧線纏繞,首尾相銜,是「命運之線」紋飾,屬於織網傳統。

  鏡面發黑,照不出人,鏡面深處有什麼東西極緩慢地動了一下,他立刻把目光撤了回來。

  那隻烏木匣子更麻煩。

  阿瑞斯的話還在耳朵裡頭:裡面具體是什麼他沒法鑑定,出了問題他不負責。

  李察把匣子擱在桌面正中,先看阿瑞斯加的那道臨時封印。

  刀路急,收口潦草,是出灰燼帶的路上倉促刻的。

  這一道李察看得懂,非常粗糙的封印,他也能隨手復刻出來。

  可在阿瑞斯這道粗糙封印的外頭,還罩著另一層。

  那是赫卡忒加的。

  東西過她那邊的手,她順勢在兩件疑似奇物外各添了一道封印,又附了一張極小的、寫著解除步驟的字條。

  李察把那張字條拿起來看。

  字條上頭每個字都看得懂,可那道封印本身……

  他用靈視貼上去,試著順著字條指引去讀那道封印的結構。

  讀到第三筆,他的靈感就開始打滑。

  銘文一筆扣著一筆,轉點藏在轉點影子裡,把好幾道封印疊印在了同一面。

  破斯芬克斯燈的那套「應力疲勞」法子,在這道封印面前完全使不上勁……他連哪裡是轉點都找不到。

  這道封印,完完全全是黑盒子。

  李察盯著它看了半晌,反倒釋然了。

  也是,赫卡忒隨手添一道自己現階段無法解析的封印,再正常不過。

  可自己想要點數必須拆開封印,哪怕只有一點點。

  現在的問題在於,拆開那一點點自己能不能接得住。

  李察決定先占卜一下,他取出了塔羅牌。

  上次麥克尼爾夫人教他讀牌,順手給了一套。

  這牌是嶄新的,牌背金漆都還沒磨痕。

  麥克尼爾夫人給他牌的時候說過,新牌需要磨合。

  它認不得主人,以太印記一片空白,得靠施術者一遍一遍地養,讓自己的以太一點點沁進紙纖維里去。

  等牌認了人,讀出來的東西才准。

  李察這副牌養的時間很短,還生得很。

  他先把銅碟取出來,擱在桌面正中。

  又倒出一小撮垂星砂,撒進銅碟邊沿。

  他眼下沒條件去做封紙,撒一點在碟邊,借它那股「懸而未落」、「倒映」的性子,給占卜墊個底總歸是好的。

  做完這些,李察把那隻烏木匣子擱到銅碟正中。

  開始洗牌。

  新牌洗起來手感發硬,牌與牌間隔著一層東西。

  李察按麥克尼爾夫人教的法子,先在心裡把問題想得透透的。

  「將這道封印完全解除,有沒有危險?」

  再讓以太順著自己四重呼吸的節律,一點一點沁進掌心,沁進牌裡頭去。

  洗到第七遍他停手切牌,從牌堆中央抽出第一張。

  翻開。

  【死神;逆位】

  李察臉色一下子變得極為難看。

  騎在白馬上的骷髏騎士,手裡舉著面繪了白玫瑰的黑旗。

  可這張牌是倒著的,騎士頭朝下,那匹本該向前的白馬四蹄朝天。

  李察的呼吸放慢了。

  死神牌正位講的是「結束」與「轉化」,一道門關合,舊的死去,新的生出。

  逆位的死神,講的是「拒絕轉化」。

  該結束的沒能結束,該死去的賴著不肯死。

  一樣東西本該在它的歸處里安息,卻被強行留住了。

  他沒去深想,接著抽第二張,問「危險來自哪裡」。

  翻開。

  【月;逆位】。

  又是這張牌。

  在惠特康姆,在霍爾布魯克那台梳棉機背後,在不應坑戰鬥後的那個晚上,月牌一次又一次地被翻出來。

  倒置的月亮懸在兩座塔間,狗與狼朝著它吠叫,水裡頭那隻螯蟲探出半個身子。

  逆位的月,是「幻象中的幻象」,也是自欺。

  你以為你看清了,其實你看到的還是它想讓你看到的那一層。

  銅碟裡頭那一圈垂星砂,這時候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李察的餘光瞥見撒在碟邊的砂粒,不知何時往匣子那一側聚攏了些,堆成了一道朝向匣心的弧。

  砂自己不會動,是匣子裡頭那東西隔著兩層封印,把砂「引」過去了。

  李察的指尖在牌背上頭停住。

  瑪麗夫人那句格言猶在耳畔:占卜師是偵探,證據自己不會說話,要靠你去推。

  死神;逆位,裡頭封著的是一樣「拒絕安息」的東西。

  月;逆位,它會用幻象騙你,讓你以為解開它是安全、值得的。

  他深吸一口氣,抽第三張,問得最直接:

  「倘若我完全解除封印,會怎樣?」

  翻開。

  【塔;正位】。

  又是塔,上次抽到塔的某人,靈感受創到現在都沒回復。

  李察看著這張牌,胸口一陣發緊。

  塔牌,是整副塔羅裡頭最不留情面的一張。

  它代表著突如其來、無可挽回的崩塌。

  把它擱在「完全解除封印」這個問題的答案位上頭……

  三張牌連起來讀,一條邏輯鏈在李察腦子裡頭自己接好了。

  匣子裡頭,封著一樣拒絕安息的東西(死神;逆位);

  它會用幻象誘你把它放出來(月;逆位);

  一旦你真的把封印全拆了,萬事皆休(塔正位)。

  銅碟裡頭那道朝著匣心聚攏的垂星砂弧,又往前爬了一丁點。

  李察把手按在桌沿上頭,沒有再抽第四張去碰那個「塔」後頭更深的東西。

  麥克尼爾夫人想往應答首背後掏第四張,差點被一隻沒有瞳孔的眼睛拽過去。

  他記著那個教訓,涉及更高位階,占卜立刻招反噬……這條邊界,他給自己劃得死死的。

  完全解除有極大危險,這一條提示清清楚楚。

  可他還有一個問題沒問完。

  他把那兩張代表「危險」的牌收起來,只留下銅碟裡頭的匣子,重新洗牌。

  這一次,他把問題換了一個角度。

  不問「能不能全拆」,問「能不能慢慢來」。

  把斯芬克斯燈那一回的經驗,套到這上頭。

  當初那盞燈的封印,他沒敢一次砸碎,是靠著反覆施加應力,讓轉點一點一點疲勞。

  最後裂開一道縫,慢慢把裡頭的以太一點一點吸出來的。

  分批、滲漏、不一次性掀蓋。

  他在心裡頭把這個法子想透,沁進牌裡頭,洗到第七遍,抽牌。

  翻面後,李察臉色緩和了些許。

  【節制;正位】。

  天使一隻腳踩在水裡頭,一隻腳踏在岸上頭,兩手各持一隻杯。

  水在兩杯間不多不少地倒來倒去。

  節制、調和、耐心,一點一點、不急不躁地讓兩樣東西達到平衡。

  第二張翻開:【星;正位】。

  李察的眼睛亮了起來。

  星牌,講的是希望與指引,乾涸後被重新注入的那一汪活水。

  它出現在「分批解除」這個問題的答案位上頭。

  可李察盯著那女子手裡頭澆回河裡頭的那一壺水,想起了上回給自己占「稿子能不能登出」時,抽到的也是這張星牌。

  那一回,女子把水倒回河裡頭之後,手空了。

  能成事,但要付出代價。

  分批拆這隻匣子,代價是時間與耐心,是一次又一次地施加應力、又一次又一次地停手休息,絕不能貪。

  銅碟裡頭,那道朝著匣心聚攏的垂星砂弧,在【節制】與【星】這兩張牌翻開之後,極緩慢地鬆散開來,退回碟邊。

  李察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意象給得還算明白。

  這隻匣子完全解開是塔牌,崩塌與死路。

  可若學著當初對付斯芬克斯燈那樣,分批、緩慢、留著大半封印不動,只讓它一絲一縷地往外滲。

  給出的是【節制】與【星】,能行,但要付出耐心的代價,一步都急不得。

  至於那面銅鏡……他把匣子放到一邊,換上銅鏡又走了一遍流程。

  銅鏡抽出來的牌溫和得多。

  沒有【死神】,也沒有【塔】。

  第一張是【女祭司;正位】。

  女祭司端坐在兩根黑白柱子間,膝上攤著一卷半遮半掩的律法書。

  第二張是【月;正位】。

  這一回月亮是正的,說明這是一片有待探明、卻暫時無害的迷霧。

  銅鏡比匣子要安全得多。

  李察把塔羅一張一張歸攏回去,用盒子裝回去。

  新牌養了也就半個月,頭一回拿來占這麼要緊的事。

  牌面給得這般清晰,連他自己都有點意外。

  也許是垂星砂的功勞,也許是這副牌正一點一點開始認他這個主人了。

  他把銅碟裡頭那一圈垂星砂同樣小心收好。

  這東西金貴,得單獨收著。

  做完這一切,時間已經很晚了。

  李察把那隻烏木匣子和那面銅鏡收好。

  等占卜再精進些,再來一絲一縷地撬它。

  他吹熄了煤氣壁燈。

  窗外開始下起了細雪,落在窗戶上無聲無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