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兩位教授
第253章 兩位教授
研修第三周,周一清晨。
所有沒離開的學生都被叫到了講堂。
講堂里出現了幾位旁聽的副教授和講師。
還有幾個中年男人,全都穿著從沒見過的禮服。
他們胸前統一別了一枚月桂環繞貓頭鷹的徽記。
這是古典學會的標誌。
彭德爾頓提前進來過一次,他將主講席的椅墊重新換了一遍。
看到這般情形,李察心裡有了底。
今天是上面要來人了。
果不其然。
過了一會兒之後,講堂後面那扇橡木大門被推開。
彭德爾頓率先走了進來,但他沒有進入,而是側著身子把門扇扶到最大。
他沒有講話,默默向主講席旁那幾位古典學會的人遞了個眼神。
不久,第一個人來了。
是莫蒂默教授。
這位老人還是穿著那件樣式極舊的黑呢禮服,手上的拐杖頭磨得烏黑。
他一手拄著拐杖,一手端著自己那只有磕口的茶杯,慢吞吞的朝講台挪。
李察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間。
剛才他還有些納悶,為什麼自己會坐在這個位置。
大課排座一向是按報到先後順序。
他來的不早也不晚,按理說是在中間排,不會坐在這個地方。
而現在,他知道了。
莫蒂默進門後,又有一個人來了。
此人一出場,便讓整間講堂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這是滿頭白髮的老人。
但他的白髮並不值得注目,真正讓人感到詫異的是他的身材。
老人比駝背的莫蒂默教授高出整整兩個頭,一身深灰色禮服剪裁的極為講究,禮服底下是一副讓人看見輪廓便會驚嘆的魁梧身材。
李察悄悄觀察起這兩位老人。
他們的身上,以太都收得極為乾淨。
普通人坐在講堂內,再怎麼敏銳也只能感覺出來這兩位老先生很有威嚴。
但也僅此而已。
可李察不同。
他坐在第一排,可以極為仔細地感受到那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能感覺到,這兩位老先生身上都有團龐大到不講道理的以太。
儘管他們收得極好,水面平得紋絲不動,可底下的分量卻瞞不過他。
如果這兩位老先生有惡意,以他們的以太水平,李察胸口的銀戒指絕對會冰涼刺骨。
「諸位。」
彭德爾頓來到講台前,清了清嗓子:「今天有兩位長者,撥冗來給各位講一堂課。
莫蒂默教授想必大家都認識,就不用我過多贅述了。」
他側過身,朝那位白髮巨人伸手引了一下:
「我為大家介紹一下這位長者。
他是赫克托·麥克菲伊教授。」
這幾個字溢出來,講堂內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李察也聽說過這個名字。
《蓋爾古文學結構與流變》的作者。
這本書在二十年前就編成了,直至今日也還壓在帝都古典學系每一名新生的書桌上。
小姨寄來的補充資料里,也有它的摹本。
其實,在沒見到本人之前,李察理所應當的以為書的作者。
是個像莫蒂默教授一樣佝僂著背、中年埋在故紙堆里的老學究。
但真見到本人了,感覺更像是一個從高地採石場裡走出來的工頭一樣。
李察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麥克菲伊……麥克菲……
寒假的時候,在惠特康姆。
和他一起實習的那個高地姑娘。
她的名字叫做,瑪姬·麥克菲。
兩個姓氏如今放在一起,就只差了一個音。
蓋爾高地那些老家族們,幾百年裡枝枝蔓蔓的都在往外開。
這位教授和瑪姬之間,說不定真有那麼一縷淵源。
不過現在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
李察壓下念頭,繼續將注意力放在講台上。
麥克菲伊教授此時已經來到了講台中間。
「承蒙諸位。」
他的聲音讓人有些意外,是正統的老貴族子弟發音,沒有帶一絲的高地腔。
李察以為,唯有在講台上站了幾十年的人,才能完全捨棄鄉音,養出這副腔調。
鐵匠的身板,詩人的嗓子。
麥克菲伊:「我今天本不該來的。
諸位都是來念書的,請一個研究古董銘文的老頭子過來,講那些早就死透了的文字實在是掃興。」
他朝身側的莫蒂默努了努下巴:「可這老傢伙非要讓我來。」
莫蒂默此時正端著茶杯喝茶,聞言他把杯子放下,慢吞吞的開口:
「麥克菲伊,你這茶,涼了。」
麥克菲伊瞥了他一眼:「……那是你的茶葉。」
「哦?」
老莫低頭仔細看了眼手裡的杯子:「……那就是我記岔了。」
台下有幾個學生想笑,但又不敢笑,只好用力憋著。
麥克菲伊沒有拿出提前打好的稿子,抽出一支粉筆,轉身在黑板上畫了幾排豎線。
然後,他又在豎線兩側添了些斜出的短槓。
長長短短、排列規整。
「諸位認得這個嗎?」
台下沒有人答話。
蒙塔古眉頭微蹙,似是認得,但又不敢確定。
「這是枝刻文。」
麥克菲伊自問自答:「這是蓋爾高地最古老的一種書寫法,通常刻在界石、墓碑、還有聖井旁的立石上。
一根主幹線,兩側是短槓,按照數目和方向,標下不同字母。
千年以前,高地的德魯伊用它來記事、立約、刻名。
後來羅馬人來了,帶來了他們的拉丁字母。
再後來,修道院又來了,帶來了他們的聖徒。
一層一層蓋上去後,就把底下的枝刻文埋住了。」
麥克菲伊放下粉筆,拍了拍手掌上的灰:
「諸位手裡的那本《結構與流變》,前三章講的就是怎麼把這蓋上的一層一層再揭開。」
李察聽過後,想起了惠特康姆的十二根邊界石。
前羅馬的凱爾特底子、羅馬化的方折、中世紀的教會拉丁文。
都是這麼一層一層疊上去的。
麥克菲伊:「今天我不講怎麼揭開。
揭開的方法書上都已經寫了,諸位可以自己去看。
我想講一件書上沒寫的。」
他聲音頓了下:「諸位可曾想過,古人為什麼要把同一個名字刻兩遍?
還非要一份從下往上刻,一份從上往下刻。」
麥克菲伊的大手抬了起來,在空中比劃出了兩個相反的方向:
「兩份擺在一起,方向相反,意思卻咬合。
這些古老的真名只能寫,不能念。」
學生們知道,這即將講到關鍵的地方,所有人都屏氣凝神聆聽。
邁克菲伊:「古人沒法消滅那些東西,所以就只能用文字把它們關進一座監牢里。
這個監牢,只有兩扇相對的門,卻永遠都合不攏。」
一直喝茶沒說話的莫蒂默教授在這時輕咳了一聲。
他開口了:「麥克菲伊,你這話只講了一半。」
麥克菲伊朝他看去:「什麼意思?」
莫蒂默:「你只講了古人怎麼鎖,但卻沒講後來人要怎麼開。
干咱們這一行,乾的就是一個『讀』字。
古人把東西鎖進文字里,過了幾百上千年,鎖就會鬆動,字就會腐蝕,墨跡也會淡化。
所以,就輪到咱們這些念書的坐下來,一個字一個字的把它讀出來。」
他掃向下面的學生:「諸位有沒有想過,你把一樣鎖了上千年的東西重新讀出來,會發生什麼?」
講堂里沒有人答話。
莫蒂默教授的視線掃視一圈後,落在了第一排。
他意有所指:「第一排正中間的那位小先生。」
李察站了起來。
莫蒂默教授裝作不認識李察:「你叫什麼。」
李察:「教授,我叫李察·威廉士。」
莫蒂默笑了笑:「小李察你好,你來說一說吧,把一樣鎖了千年的東西重新讀出來,會怎麼樣?」
李察思緒翻湧:「讀這一動作,本身就有分量。
讀的人以為自己在『看』,但門裡的東西也借著這視線在『回看』。」
他頓了頓,把接下來要說的一句話好好措了措辭:
「所以我們這些學生第一件要做的,就是知道哪一扇門不能推,哪一眼不能往裡看。」
莫蒂默呷了口茶,沒有給出回復。
反倒是麥克菲伊開口了:「你讀過界石。」
他的語氣很篤定:「你這套話,只有親手揭開過封印的人才能說得出來。」
「晚輩跟著引路人,做過一次實習。」李察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麥克菲伊:「哪裡?」
李察:「惠特康姆。」
麥克菲伊微微點頭,似有所然,停止了追問。
他轉過身繼續講課。
講枝刻文里,那些被磨損的字母怎麼從殘筆推回圓形。
修道院的抄經士怎麼把「地下之女」改寫成「地穴里的魔鬼。」
一處高地聖經邊的立石上,同一行字被三個時代的人改了三遍。
到如今還有一半沒被人讀通。
麥克菲伊在講這些的時候,身上的駭人氣勢收斂了下去。
講台上,只剩下一個溫文爾雅的老學者。
他一字一句,把死了上千年的文字焐熱。
李察坐在第一排,離講台最近,感覺得也最清楚。
有一兩個瞬間,他讀到了些別的東西。
學者講到那些死文字,大多都會流露出些惋惜。
可這位滲出來的東西,和惋惜半點邊都不沾。
講到快結束的時候,邁克菲伊放下了粉筆:
「諸位以後會讀到很多東西。
有的能讀懂,有的卻一輩子也讀不懂。
我在這裡,送諸位一句話。
讀不懂的地方,不要硬讀。
先放下,等你哪天位階上來了,再回頭去看,或許就不再是當初那樣。」
莫蒂默教授插了一句:「讀書這件事,急不得。」
「我這老夥計說得對。」
麥克菲伊:「讀不懂就放下先不讀,我活了這麼大的歲數,放下沒讀的東西比我這把骨頭還要高。
但是我不急。
慢慢讀,讀到最後,什麼妖魔鬼怪都只不過是一篇能改、能擦的文章罷了。」
他停下話,向學生們掃了一眼:「諸位可還有什麼要問的?」
仍舊沒有人回話。
但這也再正常不過。
兩位大精通站在講台上,就算是那些自詡生在雲端之上的世家子弟,也不敢輕易把頭抬起來直視。
安靜了好一會兒之後,後排有一個人舉起了手。
李察偏過頭看去。
是菲利普斯。
在這傢伙站起來之後,他心裡總有一種不妙的預感。
「邁克菲伊教授。」
菲利普斯懶洋洋的,就算在兩名大精通面前也還是這樣:
「學生有一個問題,與銘文無關,但確實是憋了很久了,想問一問。」
麥克菲伊:「講。」
「我聽說高地有一種泥煤熏出來的威士忌,陳在雪莉桶里,味道是天下一絕。」
菲利普斯還比出了一個大拇指:「教授是高地人,不知能否指點一句,哪家的酒廠味道最正宗?」
此話一出,講堂陷入死一樣的寂靜。
蒙塔古嘆息一聲。
李察無奈扶額。
幾個大家族子弟都扭過頭,瞪向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
講台上,邁克菲伊教授那張硬朗如石鑿的臉緊繃了兩秒。
然後,他忍不住的笑了。
「好小子!」
他給指著菲利普斯:「我念了一早上的死文字,總算有你這麼個活人問了句活話。」
他並非怒極而笑,而是真的給菲利普斯介紹了起來:
「高地西邊的艾雷島有一家。
他家泥煤熏得夠足,海風也醃製的夠透,每一桶都陳了足足二十年。
不過,你別現在去,等考完了可以去買一瓶嘗嘗。」
麥克菲伊調侃的說:「現在去了,你這研修就不用再讀了」
菲利普斯躬身行了一禮,笑嘻嘻的坐下了。
「麥克菲伊,你這是公器私用。」莫蒂默忽然說。
麥克菲伊:「我什麼時候公器私用了?」
莫蒂默:「你用這小子的問題,免費給自家酒廠做了一次宣傳。」
台下聞言一怔,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散去後,本場講座時間也結束了。
彭德爾頓上前宣布,今天的課程結束:
「下課之前,兩位教授要留下幾名學生單獨答疑。」
他點出名字:「威廉士先生、蒙塔古先生、布萊克伍德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