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達人的殘片
那一桌的笑鬧,一直延到約克郡布丁見了底。
烤牛肋排剩下油亮的骨頭,燉羊腿的紅酒汁在盤底凝成殼。
研修生們吃得心滿意足,話頭便從學問拐到了夜裡那樁正事上頭。
「我跟你們打個賭。」韋德;伯恩剔著牙。
「底下最金貴的肯定是那支權杖,報紙登了一個月,封面上印的全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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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紙印什麼你就信什麼。」凱薩琳給自己倒了半杯檸檬水。
「上禮拜的晚報還說,城東運河裡撈起個長著魚尾巴的姑娘。」
伯恩噎了一下。
長桌另一頭,其他幾個貴族子弟湊在一處,壓著聲音猜底下都藏了些什麼。
木乃伊,鎏金棺,還有那幾隻罈子是不是真的都裝了內臟。
伊迪絲縮在角落裡,沒摻和。
她今日在館裡跟別人講了一整天的綠釉小人像。
眼下能親眼見著真東西,那點歡喜,藏都藏不住。
李察把盤裡最後一塊布丁也掃了,端起茶來潤嗓子。
講了一整天故事,他確實有點累了。
累歸累,心裡的惦記半點沒淡。
有封印會滲得慢,這一點李察心裡清楚。
可再死的封印,轉點處也總有那麼一縷半絲往外滲。
今夜下面是一整個倉庫。
哪怕一件只滲出針尖大的一點,湊在一處也不少了。
「諸位。」
餐室門口立了人。
彭德爾頓側身把門扶住,在他身後的還是中午那位白須館長。
研修生們呼啦啦站了起來。
「坐,坐。」館長擺了擺手。
「都吃飽了沒有?沒吃飽的我叫人再添,等會兒底下的工作是很耗神的。」
等眾人各自抹了嘴、把椅子歸了位,窗外的天早已黑透。
帝都七月的夜裡很熱,可博物館這座幾百年的老石頭樓,牆根里終年是涼的。
大鐘敲過了九下,青銅大門闔上。
整座博物館,安靜了下來。
二十個研修生重新聚到主廳。
蹲在主廳正中那尊兩人多高的獅身人面像,白天還是個供人指指點點的稀罕物。
此刻立在半明半暗裡,殘了半邊的石鼻子底下,影子拖得老長。
「瘮得慌。」韋德;伯恩縮了縮脖子。
「白天瞧著挺氣派一東西,這會兒怎麼看怎麼要張嘴了。」
旁邊的一個研修生也附和著:
「現在這裡空蕩蕩的,誰知道這底下埋著多少千年前的死人。」
「好了,都站過來。」一個聲音從主廳另一頭傳來。
韋瑟比館長背著手,從希臘廳那道拱門底下踱了出來。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走在左邊的是個中年男人,那一團以太有股織線繞圈似的穩勁,大概是小精通級別的隱秘者。
右邊那個是獵手,瘦高個,走路時右手始終虛虛地搭在腰側。
李察的靈感掃過去,那人腰裡別著的是一柄附魔短銃外加一把刀。
館長捋著白須一一介紹。
「這位普里查德先生,小精通級別隱秘者,今夜替咱們看著底下那座封印陣。」
那位隱秘者朝眾人點了下頭,沒說話。
「這位,哈蒙德先生。」館長又朝那獵手抬了抬下巴。
「底下有什麼不老實的,由他動手。」
哈蒙德連頭都沒點,只把搭在腰間的右手往上挪了點。
研修生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連最愛說笑的伯恩都把嘴閉上了。
一個隱秘者看陣,一個獵手壓場……看這陣仗,可不是給人下去看古董這麼簡單。
館長踱了兩步,繞著獅身人面像走了半圈。
「前些日子,底下進過一回#039客人#039,被我們擊退,留下來一點東西。」
主廳里靜得能聽見燭火燒灼的輕響。
館長白須底下那張臉沉了幾分。
李察能感覺到,隔著幾層石板的地方,有一團東西正一鼓一鼓地搏動著。
這是一截剜下來的器官,離了本體卻還沒死透。
館長把話接著往下講。
「按規矩,這東西該就地銷毀。」
「可那兩位前輩,沒讓我毀它。」
「眼下形勢不太穩定,諸位將來總有幾個要獨當一面。」
「今夜名義上是諸位研修的最後一項實踐。」
「說穿了,是那兩位前輩給諸位備下的一堂課。」
主廳里安靜了一瞬。
李察心裡那點緊繃鬆了半分。
這是一堂被人布置好、兜過底的課。
那一截撕下來的東西被兩位達人圈在陣里,餵給這群最高學府的學生練手。
「醜話,我得講在前頭。」
館長的語氣卻在此時嚴肅了起來。
「那東西,是#039活#039的。」
「你拿眼去讀它,它會順著你那一眼#039看#039回來。」
「靈感越高的人,越危險。」
主廳里,有人吸了一口氣。
「今夜真正動手的,是我。」
館長再次掃視了所有人一圈。
「那一截東西要讀透,稱准,送回它來的地方……這些活兒,我來做。」
「諸位的工作,是替我把它讀明白。」
他抬起手比劃了一下。
「它身上裹著好幾層。
我一個人去剝,剝一層它便朝我看一眼。
剝到最里那一層的時候,我怕是騰不出手來應付別的。」
「所以,這一層一層的皮得分著剝。」
「銘文這一科的替我剝它最外那一層殼;
史學、民俗那一科的替我讀它的來路,它原本是個什麼東西;
至於最裡頭、最險的那一層……」
館長的目光在眾人臉上掃過。
「真名痕跡我自己來讀,諸位誰都不許碰。」
「記住。」他把話講死。
「我讀到哪一步,你們就把哪一層報給我。
報完了便退到外圈待著。
剝皮的活兒,分工干;稱心的活兒,我一個人扛。」
館長接著道:
「普里查德先生維持著封印陣,哈蒙德先生在外面壓著。
出了岔子,我即刻帶諸位撤出去,再請那兩位達人前輩出手。」
「任何時候,只要我喊撤,就扔下手裡的活,頭也別回地往上跑。」
「都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二十個研修生齊聲應道,個個緊繃著臉。
韋瑟比館長點了點頭,那一臉的森然忽地散了。
「好了,醜話講完了。」
他從長袍袖子裡,摸出一隻油紙包拍了拍。
「我吩咐廚房,在底下歇腳的偏廳里給諸位備了夜宵。
冷火腿、奶酪,還有剛出爐的司康。」
「要是讀累了、讀餓了,自己去吃。」
他的目光在李察身上停了停,白須底下扯出點笑意。
「尤其是某位小先生,我特意叫人多備了一桶牛奶。」
主廳里,繃了半晌的弦被這一句話給鬆開了。
研修生們低低地笑出了聲。
「晚宴上,我應承過你一樁事。」
館長朝李察招了招手。
李察上前一步。
「今夜,我給你一個離陣最近的位子。」
館長捋著白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
「你把大半個舊大陸的故事,講得那些賣糖的、跑鐵路的都聽得入了神。」
「今夜,我倒要瞧瞧,你這滿肚子的學問離開了那一張嘴,到底有幾分。」
李察欠了欠身。
「學生盡力。」
韋瑟比館長轉過身。
「走吧。」
「底下那位客人留下的東西,等著咱們去會一會了。」
通往底下封閉庫房的,是一道隱在希臘廳後頭的窄門。
門嵌著銀片,銀片上刻著銘文。
普里查德先生上前,伸出手指在門框某處一按,那門便無聲地朝里開了。
一道往下的石階,沉進黑暗裡。
「跟緊了。」館長當先邁了進去。
「底下不比樓上,掉隊了沒人會去找你。」
二十個研修生魚貫而入。
哈蒙德這個獵手走在最末,把門帶上。
石階很長,繞著中柱一圈一圈地往下旋。
每隔十幾級,牆上便嵌著一盞館方點的燈。
越往下走空氣越涼,牆壁上沁著潮氣。
那一股幾百年沉下來的、混著塵土與陳年香料的氣味一層一層地厚起來。
李察走在隊伍中段,把靈感順著風往四下里舖開了一線。
往下沒走幾級,他便感覺到了。
那一股彌散在空氣里的以太,濃得發膩。
帝都大學的校園內以太濃度已是極高,節點散布各處。
可眼下這博物館的地下庫房,比帝都大學還要濃上幾分。
平日裡高等奇物的封印封得死,以太滲出微乎其微。
可底下那一截撕下來的東西,正一鼓一鼓地搏動著,攪得整座庫房不得安寧。
被它攪動的奇物,以太正不斷往外滲。
李察的嘴角微微上揚。
這對自己來說可是好事,機會來了。
石階到了底,眼前豁然開朗。
庫房兩側是一排一排齊胸高的玻璃櫃,還有蒙著防塵布的木架。
柜子里、架子上,此時擺滿了從黑土河流域運回來的真品。
鎏金的彩繪面具、綠釉的小人像、刻滿了鳥獸蟲魚的石碑,還有幾具彩繪木棺,蓋板半開著。
這些全是白天見過的。
和復刻品不同,那些真品堆在一起,光是以太場都壓得人有點喘不過氣。
庫房最深處,有一片單獨區域用石柱圍著。
李察的目光,落在了那片區域中央。
九道銀線在地上鋪出一個圓,圓心處懸著一團東西。
約莫兩個拳頭那麼大。
形狀說不上來,灰濛濛的像一團沒能凝實的煙。
可就是這麼一團煙,把整座庫房攪動得不能安寧。
普里查德先生立在陣外,雙手虛虛的畫著什麼。
以太順著他的指尖,一縷一縷地補進那九道銀線里,把那團煙死死地圈在圓心。
「都站好。」館長壓低了聲音:「離封印陣遠些。」
研修生們沿著庫房兩側站定。
哈蒙德那個獵手,幾步走到封印陣與石階之間,堵住了上去的路,右手按在腰側。
李察被引到了離陣最近的一處石柱旁。
他在那石柱底下站定,穩了穩呼吸。
胸口那枚銀戒指,這會兒涼得明顯。
那團煙,正朝著庫房裡每一個有靈感的人「看」過來。
它沒有眼睛,可它確實在看。
但銀戒指壓暗他這一座燈塔,鷹鉤讓那團東西「錯認」他的來路。
兩樣東西疊在一處,讓自己黯成了幾乎瞧不見的火苗。
那團煙朝他這邊「看」了一會兒,沒看出個所以然又轉去看別人了。
李察暗暗鬆了口氣。
接下來,才是屬於自己的事。
庫房裡被攪動的以太,滲得正凶。
全場這麼多人,只有他能把這些白白滲出來的以太變成實打實的東西。
他立在石柱底下,身子一動不動。
只把那一縷黯下去的靈感,順著流動的以太朝最近一隻玻璃櫃探了過去。
柜子里是鎏金彩繪面具,被底下那團東西攪得正往外滲以太。
李察的以太流極輕地搭上去,像撇一勺浮在湯麵上的油。
【可用點數】,開始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