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變潮呼吸
「我就是想知道得多一點。」李察選擇性的回答著。
「小姨給我看過一些資料,我也學過一些自衛術式,但只能護住一時半刻。」
「可上次我在布里斯頓西郊……若是當時沒有外援,光靠那幾個自衛術式,我活不到回家。」
「……嗯。」
傑拉德把茶杯擱回矮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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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你小姨一樣,想要什麼都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外祖父說完,起身從書櫃裡抽了一摞牛皮紙卷宗,挪到他們之間的矮几上。
李察一眼掃過去。
《入門;身體鍛造》
《從業者;迴路壓榨》
《小精通;血脈激發》
《阿什福德家族訓誡彙編;體能篇》
「你想看的,都在這裡。」
傑拉德按了按那一摞卷宗。
「你想看,我也不攔你。」
「可在你翻第一頁之前……」
老人的以太場朝著李察的方向壓了壓。
「坐穩,我跟你講幾句話。」
李察坐穩了。
傑拉德開始講。
「你迴路已經養到這種程度,養出來的是乾淨的以太。」
「你拿燃血那一套去給它餵東西……冰水、過度換氣、肌肉抽打。
你這迴路里養的就不是學者的以太了,是混了血腥氣的以太。」
「混了的以太,往後破譯的精度、讀取的細緻、溫養奇物時的純淨度,全都要打折扣。」
老人捧起茶杯。
「等你十年後,要往小精通邁第一次宣誓那一步……」
「你才會發現,自己的以太結構早就亂了。」
李察沉默了一會兒。
「……我會小心的。」
「我不是來聽你保證的。」
傑拉德把那一摞卷宗里最上的一本抽了出來。
《阿什福德家族訓誡彙編;體能篇》。
「你既然想看,就先看這一本。」
「這本是家族訓誡彙編,幾代獵手把入門期里能寫的都寫進去了。」
「平時只給本家直系的獵手看。」
「今天給你看,是因為我知道光說沒用。
你們學者對於沒讀過的東西,最難攔住的就是好奇。」
傑拉德把卷宗推到李察跟前。
「你看是可以看。」
「看完了,回頭寫一份心得給我。」
「……寫什麼?」
「你看完之後,給我寫『為什麼我不能這麼練』。」
傑拉德的目光定在李察身上。
「寫得清清楚楚。」
「寫不清楚……後面那幾本,沒你的份。」
李察伸手把《訓誡彙編;體能篇》接了過來。
「……是。」
傑拉德看著自己外孫把卷宗收好,神色才鬆了幾分。
「文森特小時候的事,你聽過沒有?」
「……不太清楚。」
「他十一歲那年,第二回骨折。」
傑拉德的語氣平平:
「那一次是他自己嫌入門訓練慢,跟一個堂哥比著浸冰水。」
「浸到第八桶,失溫了。」
「是管家抱去找的醫師,回來在床上躺了兩個月。」
「你舅舅回家以後,把他從床上拎了起來,打了他半個鐘。」
李察皺起了眉,以前對於外祖父口中的表哥比較努力沒個概念,現在有了。
「……文森特他這麼練,是因為他天生的迴路撐得起來。」
「他撐得起來,也付了代價。」
「他這輩子最早期望的,是接你舅舅的班,去新大陸。」
傑拉德撥弄著杯沿那一圈茶垢。
「可文森特如今的天花板已經差不多見著了。」
「小精通的門檻對他來說,撐死了能摸到。」
「摸到摸不到,他都得在從業者上耗十幾年。」
「他從十三歲起每日的訓練,全是為著小精通那道門做的。」
「做到現在,門也只是摸到了。」
「……外公。」
「我跟你講文森特的事情,是想讓你知道。」
外祖父揮了揮手,打斷了他。
「我們阿什福德家這一支,十個孩子能熬過入門訓練的,是六個。」
「剩下四個兩個傷殘,兩個迴路出問題,再練就活不了了。」
「這就是獵手的代價。」
「學者那邊的代價不一樣,你自己也清楚。」
「兩條路,每一條都各有各的難。」
「你眼下走的是學者那一條。」
「你要把這一條走穩了,再去想別的……別現在兩條都想抓。」
「兩條都抓的人……」
老人停在了那裡。
「……我見過幾位,沒一個走得長遠的。」
李察把《訓誡彙編;體能篇》摟在了懷裡,再次重申。
「我會小心的,外公。」
「我才不相信你嘴裡的小心。」
傑拉德沒好氣的瞅了他一眼。
「你來這裡,應該不只是想要看獵手的訓練法吧?」
李察眼睛一亮,順勢延伸話題:
「是的,我入門呼吸法用到現在,已經進了從業者了……我想知道,要不要換一種。」
「是該換了。」
傑拉德答得乾脆。
「你的入門呼吸法是黃金之道的四重呼吸,那是從業者門檻前的拐杖。」
「你現在不需要拐杖了。」
李察心裡一松,看來外祖父不打算在這件事給自己設立門檻。
「我這裡有一份黃金之道的進階呼吸法,叫『變潮呼吸』。」
「變潮?」
「四重呼吸是直線。」傑拉德比劃了一下:
「吸氣四拍,屏息四拍,呼氣四拍,屏息四拍……都是線段。」
「變潮呼吸是波浪。」
外祖父在藏書室轉了幾圈,又找出一本。
這一本比訓誡彙編薄得多,封皮上是古典拉丁文。
李察接過來,翻了一下。
正文也用古典拉丁文寫的,每一段下有手寫的阿爾比恩語注釋,那是小姨的筆跡。
「為什麼叫變潮?」
「你翻到第三頁。」
李察翻到第三頁。
第三頁畫著一道波浪線。
波浪的峰、波浪的谷、波浪與波浪之間的間距……每一處都標了不同的呼吸節律。
「四重呼吸的節律是固定的。」傑拉德解釋著。
「吸四拍,呼四拍,永遠是四拍。」
「變潮呼吸的節律,跟著你日之座的狀態自己調。」
「白天活動、施完一道術式、剛出完外勤……」
「日之座那一棵光樹,葉子搖得急,根扎得深。」
「這種時候節律加快,吸短、呼短、屏短,讓以太儲量趕緊補回來。」
「夜裡、靜坐修行、讀書讀累了……」
「光樹葉子搖得慢,根松。」
「這種時候節律放慢,長吸、短呼,讓以太慢慢往迴路里滲,深度滋養。」
「自己調試自己的呼吸節律,跟潮汐一個意思。」
李察心裡把這一段話過了一遍。
「怎麼知道節律什麼時候應該調?」他問。
「你自己瞎練肯定不知道。」
傑拉德又指了指他手上的書。
「你只管按方法呼吸,書上會教你。」
「前一兩個月,你會覺得各種地方都不對勁。」
「吸氣時候肺挺得太長,呼氣時候喉嚨偏緊,屏息的時候心口堵……」
「硬撐一個月,往後就越練越順了。」
李察忍不住問了一句:「很影響身體狀態嗎?」
「那倒是不會。」傑拉德直截了當:「最多讓你一個月睡不踏實,吃飯吃出汗,看書看出頭疼。」
「這一個月里不能上外勤。」
「你眼下放暑假,正合適。」
李察把《變潮呼吸》接到手裡。
「外公,這一本……」
「這本不是家傳的。」
「變潮呼吸是黃金之道里的進階呼吸法之一,通用型。」
「好處是往後你要換別的進階呼吸法,不會受影響。」
「壞處呢?」
「沒什麼壞處。」傑拉德捋著自己的下頜:「最大的壞處就是平庸。」
「以後想找一份更適合你自己的,可以問你小姨。」
「她那邊走的是學者方向,能給你挑幾本更對路的,再讓你選。」
李察把《變潮呼吸》也摟在了懷裡。
「……謝謝外公。」
「嗯。」
傑拉德起身。
老人走到藏書室門口,回了一句話。
「換呼吸法的頭一個月,你會覺得全身上下都不對勁。」
「像是穿了一雙別人的鞋。」
傑拉德這一句話講得乾巴巴的。
「忍著。」
「一個月後,就合腳了。」
………………
李察把兩本書帶回了自己的房間,擺在桌上。
他坐在椅子裡,閉眼調了氣。
影子從他腳下離了地磚,立到房間當中。
李察讓它沉到帷幕後淺灘。
自己跑到藏書室翻書,一方面是為了看看有沒有進階呼吸法。
另一方面,就是想研究一下有沒有更好給影子訓練的方法。
練,影子是已經在練了。
可他這幾天練影子的方法,全是「多動」。
讓它在帷幕後跑、走、立、托物件。
「多動」能把影子輪廓穩住,讓它別一沉到帷幕後就散了。
穩住不等於變強。
他要把影子練得能在戰鬥里替他出手,光穩是遠遠不夠的。
李察把《訓誡彙編;體能篇》翻開了。
外祖父講過,這一本是阿什福德家幾代獵手積累的入門期肉身鍛造法。
它寫的是怎麼把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養成一個能過從業者門檻的獵手。
李察翻得很快。
冰水浸泡、過度換氣、木樁擊打、肌肉抽打。
每一項他都看得仔仔細細,底下都附著神秘學原理說明:
入門期獵手的訓練,全是「製造微觀損傷」。
冰水浸泡是極端溫度的應激,讓肉身和迴路被迫加速代謝;
過度換氣是以太通路過載,讓循環被強行擴張;
木樁擊打是物理衝擊的累積,讓骨密度被砸厚;
肌肉抽打是微觀損傷的反覆,讓肌肉纖維一根一根地被撕開、修復、增厚。
底層邏輯只有一條:
製造微觀損傷→修復→增強。
李察取出一支筆,把這條核心寫在了草稿紙最上。
底下他列了一張表。
影子能學獵手的訓練麼?
冰水浸泡不能,影子對溫度無感。
李察在表上劃了一道。
過度換氣也不能,影子不呼吸。
它本就是一團以太凝出來的形狀,它「吸」的從來不是空氣。
木樁擊打同樣不能,物理攻擊會穿過影子。
肌肉抽打也不能,影子沒肉。
李察把草稿紙推開。
四項訓練,影子一項都吃不上。
但製造微觀損傷→修復→增強,這一條邏輯是通用的。
人有人的脆弱處,影子有影子的脆弱處。
李察重新拿起筆。
他在草稿紙的下半頁,開始列。
帷幕後淺灘處彌散著大量的以太碎片。
它們對影子來說就是實物。
最近幾天他把影子丟到淺灘,影子在碎片群里穿過去的時候,輪廓邊緣明顯有幾處起了毛。
毛起得不多,療愈一開就過去了。
可那便是「微觀損傷」。
風險是大塊碎片如果蹭到,影子的口子可能撕得太大。
還有就是環境,帷幕後的淺灘,越往裡去以太濃度越高。
淺灘邊沿往裡走幾步,以太就要稠得多了。
淺灘的「深處」和「淺處」之間,有一片中間地帶。
那一片地帶的以太濃度,已經夠給影子的輪廓造成可觀的壓迫了。
影子立在那裡,被高濃度的以太從四下里壓著。
久了,影子的輪廓會開始變形。
這大概也算是別樣的重力環境修煉?
李察把筆擱下。
還有最後一種,他想了很久。
影子怕光。
物質界裡影子最怕的就是強光,光是它的本質天敵。
可斯芬克斯燈給他的核心能力,是「守護兩界之門、光與影的交界」。
光與影本就是這盞燈的雙生題。
李察覺得可以在帷幕後,讓影子主動去碰那些從物質界透過來的微弱光斑。
光會灼傷影子,影子的輪廓會被燒穿一處小洞,【療愈】再補回去。
久而久之,影子或許能學會吃光,而不是被光燒。
吃下去的光,便是力量。
這是最反直覺的,也是最危險的。
尋常邏輯下,讓影子去吃光,跟讓一頭狼去舔大象的腳底沒什麼兩樣。
光要是燒得自己根本來不及修補,影子直接就散了。
可若是吃下了……
「先試前兩種。」
「前兩種穩了,再試第三種。」
他把草稿紙收好。
李察把方才在草稿紙上立下的三道工序,一道一道往影子那一頭遞過去。
影子在淺灘處那一片遊動的以太碎片群邊沿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