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芬爾之死(盟主加更3)


  白頭髮的巨人沒答話,他把手裡那本書翻開了。

  莉莉安認得那本書的裝幀——《蓋爾古文字結構與流變》,她在圖書館見過。

  教授今天當然不是來講課的。

  麥克菲伊翻到某一頁,抬起眼掃過這一桌六個人。

  他的目光在莉莉安臉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短到她以為自己看錯了。

  然後他開口了,用的是蓋爾語。

  一個詞一個詞從他喉嚨里滾出來,如高山落下的滾石,帶著審判的氣息。

  莉莉安聽不懂蓋爾語,她頭頂那盞斯卡蒂的誑焰卻抖了一下。

  「他在讀什麼?」弗蕾婭放下了碟子,整個人緊張的縮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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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讀我們的名字。」海拉聲音發飄。

  半張臉是活人、半張臉是死人的死亡女神,此刻兩半臉都白了。

  「不是我們借來的那些,是……」

  她沒說完。

  麥克菲伊念完了那一段,合上了書。

  大廳里靜得能聽見誑焰燃燒的細響。

  然後,芬里爾頭頂那道狼形的神名投影裂了,被人用筆尖從中間劃開。

  芬里爾嗥叫起來。

  他撲向門口那個白頭髮的巨人,鎖鏈在他四肢上崩得錚錚作響。

  得了達人注視的那一身力量,足以把混凝土牆撞成齏粉。

  麥克菲伊抬起那隻大手,極輕地寫了一筆。

  那一筆莉莉安看清了。

  是蓋爾古文字里的一個枝刻文,一道斜切出去的短刃。

  這字符刻在石頭上要鑿子,教授徒手就寫在了空氣里,以太順著他指尖的軌跡凝成了實實在在的一道白痕。

  芬里爾撲到那道白痕前的剎那,半個身子直接散了。

  他還在嗥,那嗥聲從喉嚨里出來就斷了。

  「你們把凱爾特那一桌的名字,吃進了肚子裡。」

  麥克菲伊終於說了句阿爾比恩語。

  「上面的意思,本來是不想管你們的。」

  「你們這桌背後那一位要收什麼,都隨他收。

  但你們幾個還沒坐穩的小傢伙,趕在這個時候吞了帝國本土的凱爾特……」

  「這就得有人來,給你們長點教訓。」

  洛基終於站了起來,臉上那點酒後的懶散全沒了。

  「老東西,你知道我剛吃了什麼,還敢一個人來。」

  麥克菲伊把那本《蓋爾古文字結構與流變》,隨手夾回腋下。

  「小子。」他看著洛基,眼裡滿是輕蔑。

  「你吃下去的東西,你消化得了嗎?」

  洛基的臉色變了。

  「一整桌名字,你們全咽了。」

  麥克菲伊往前又走了一步:「實力是漲了,但你們連自己吞下去了什麼都還沒數清楚。」

  「你們數不清的東西,我來幫你們數!」

  他的手在半空連寫帶劃,蓋爾古文字一個接一個從指尖淌出來,白痕在空氣里連成了一張網。

  莉莉安看懂了。

  那些字是在給洛基肚子裡那些剛被吞下、還沒長穩的神名重新編號。

  摩莉甘的名,庫丘林的名,魯格的名……本來被洛基囫圇吞下,混作一團。

  麥克菲伊那張字網罩上去,一個一個地把它們從洛基身上重新「讀」了出來。

  讀出來的那一剎那,它們就不再屬於洛基了。

  「麥克菲伊!」洛基低吼。

  他動用了剛吞下的全部力量,火與騙術、混亂與變形,一股腦朝那張字網砸過去。

  大廳里的誑焰全滅了,黑暗裡莉莉安只能靠鴉眼看。

  她看見洛基那身飽滿的以太,正被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抽。

  麥克菲伊站在原地沒動。

  獵月傳統的學者從來不追著獵物跑,他們布好陷阱,念好名字,然後等。

  月亮不需要去追誰,它只要照著,影子自己就無所遁形。

  「提爾!」洛基喊。

  那隻獨手的戰神撲了上去,以太濃得幾乎滴血。

  麥克菲伊側過身,讓開了這一撲。

  空著的那隻手,在提爾撲過的軌跡上補了一個符。

  提爾這個名字本來就象徵斷手,現在又添了一筆下去,把提爾僅剩的手也從名里劃掉了。

  戰神連著他借來的名,一起散了。

  弗蕾婭想跑。

  她金紅的光塵還沒撒開,就被那張越鋪越大的字網兜住了。

  海拉本就是半個死人,麥克菲伊的字網掃過她的時候,她那活著的半張臉也慢慢淡了下去。

  莉莉安縮在斯卡蒂的椅子上,一動不敢動。

  她攥著藏在袖口裡的針,渾身發抖。

  芬里爾這個倒霉蛋已經徹底死了,其他人也都被擊散了,雖然沒死但也都去了半條命。

  只剩洛基和莉莉安。

  洛基被那張字網纏得死死的,他吞下去的一整桌名字,正被一個一個地摳出來。

  他往外掏,掏出的卻不再是力量,是空。

  「你以為別人吃飽了能吐點骨頭給你。」麥克菲伊譏諷著。

  「在坐上這把椅子的時候,你就已經是別人的盤中餐了。」

  他把最後一個符,落了下去。

  洛基連人帶那身吞滿了神名的以太,一起淡進了黑暗裡。

  大廳塌了,那些掛著假火和空盞的牆全化成了霧。

  莉莉安從斯卡蒂的椅子上被掀了下來。

  她跌坐在一片虛無里,四面都是散盡的霧氣。

  麥克菲伊的身影,穿過那片霧朝她走了過來。

  莉莉安把針攥得更緊了。

  這位教授剛剛把一整桌得了達人注視的人,像劃掉一行錯字一樣劃掉了。

  她只是個剛坐上椅子不久的從業者,知道自己跑不掉。

  麥克菲伊在她面前站住了。

  白髮巨人低頭看她,看了很久。

  莉莉安等著那道白痕落到自己身上。

  「斯卡蒂。」麥克菲伊開口了,用的是她那個借來的神名。

  莉莉安的呼吸屏住了。

  「你這個名字,是你自己去拿的,還是別人塞給你的?」

  莉莉安張了張嘴,還是沒說謊。

  「……自己拿的。」她聲音很小。

  麥克菲伊盯著她袖口那根針,又盯著那雙眼睛看了一會兒。

  那雙眼睛裡蒙著的東西,他見得太多了。

  深淵的甜,會在人眼睛結一層這樣的膜。

  「你母親是不是在療養院裡,往那扇門裡看進去就退不回來了。」

  莉莉安渾身一震,隨後也不覺得奇怪。

  這位教授能讀出一整桌的名字,讀一個女孩的來路大概也用不著費什麼力氣。

  「……是。」

  麥克菲伊輕嘆一聲,那隻滿是繭的手沒有落下。

  莉莉安睜開眼的時候,那片虛無已經在退了。

  她被一股力量托著,往帷幕這一面浮回去。

  浮回去的最後一刻,她看見麥克菲伊彎下腰,從這些人散盡的地方,撿起幾樣東西。

  莉莉安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少女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夠那根針。

  針還在。

  莉莉安坐在冰涼的床板上,抱住了膝蓋。

  她想找個人說。

  可這些話,她能對誰說?

  她想到了一個人。

  那個和她共用過一張書桌、剝骨頭的時候從不多問的少年。

  不行,自己已經走了另一條路了。

  這條路上,沒有回頭的選擇。

  ………………

  莫蒂默教授捧著那隻磕了嘴的茶杯,從走廊盡頭慢悠悠地踱過來,帽子歪戴著。

  看見門口坐著的李察,他腳步沒停。

  「又是你。」

  「教授。」李察站了起來。

  「你小姨說你堵我兩天了。」莫蒂默把辦公室的門推開。

  莫蒂默在他那把舊扶手椅上坐下,給自己續了半杯淡得沒顏色的茶。

  「說吧。」他抿了一口。

  「你這次沒帶東西來給我拆,臉色又這麼難看,看來是碰上真正的麻煩了?」

  李察把門關上了。

  他從懷裡取出一疊東西。

  那是他這些天,一點一點攢下來的線索。

  老教授聽完前因後果,把茶杯放下了。

  「阿什福德家那一輩的事,我多少知道一點。」

  莫蒂默看了他一眼。

  「你外祖父應該都跟你說了。」

  李察點點頭:

  「他說逆獵之禮是瘋了才會做的事,具體儀式他不肯講。」

  「他不肯講是對的。」莫蒂默搖了搖頭:「那是獵手乾的,你學不了。」

  「教授,我想知道的是……替換。」

  李察說了自己的想法。

  「那本冊子上記著的名字,能不能……用另一樣東西,把我外祖父的名字從那本冊子上頂下來。」

  莫蒂默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半睜半閉的老眼裡,沒了那種裝糊塗的渾濁。

  「李察。」他說:「你知道你在問什麼嗎?」

  「我知道。」

  「替換這條路,走得通。」莫蒂默說。

  李察的呼吸屏住了。

  「它有一個鐵律。」老教授伸出一根手指。

  「天平兩邊要平,你要把名字從冊子上頂下來,就得往上擺夠分量的替身。」

  「分量不夠,替不動。」

  「分量夠了,那替身就得……」莫蒂默頓了一下。

  「真的去頂那個名字該去的地方。」

  「這儀式,我做不了。」老教授把茶杯重新端了起來。

  李察一下子感到有些失望。

  「我是走典籍傳統的老書呆子。」老教授抿了口茶。

  「我能讀它,能拆它,能告訴你它的骨架長什麼樣。」

  「可這件事,光讀明白沒用。」

  「它牽扯的是狂獵,獵月傳統那一套『獵與被獵』的規矩。」

  莫蒂默站起身來。

  「這件事,得找一個既懂獵月、又是大精通的人。」

  「誰?」

  老教授已經往門口走了。

  「正好。」他回過頭:「他今天也回帝都了。」

  莫蒂默把李察帶到了另一間辦公室。

  那間辦公室門口沒有塞條子,找他的人都不敢往門縫裡塞東西。

  莫蒂默推門,門沒鎖。

  李察靈感一涼,辦公室里的人剛回來不久,身上還帶著殺氣。

  麥克菲伊坐在窗邊,面前桌上擺著顆腦袋。

  眼睛半睜著,是一種被人從中間劃開時的錯愕。

  這顆腦袋上所纏著的以太,卻讓他有種既視感。

  莫蒂默走進去,在窗邊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一點也不見外。

  「老麥克,累不累?」

  「累什麼?」麥克菲伊終於抬起頭:「就一趟普通出差。」

  他的目光落到李察身上。

  「是你啊,我記得你是叫李察?」

  「教授好。」李察欠了欠身。

  「上次研修公開課以後就沒見過了。」麥克菲伊把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

  「人看起來倒是又壯了,凱薩琳上次還說你是整個大學裡最能吃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面上表情明顯柔和不少。

  「凱薩琳後來那瓶酒,您收到了嗎?」

  李察順著這個話題拉關係。

  麥克菲伊哈哈一笑。

  「收到了,泥煤味很正,不比我自家酒廠的差多少。」

  「凱薩琳那丫頭不喝酒,能挑出這樣的一瓶,多半有人幫忙。」

  「菲利普斯幫的。」李察沒替自己邀功。

  「他在酒館櫃檯前挑了半天,說高地人喝泥煤味的。」

  「那小子鼻子倒靈。」麥克菲伊說到這裡,身上殺氣已經全散了。

  莫蒂默適時把話題拉回來。

  「老夥計,他有正事。」

  麥克菲伊「唔」了一聲,重新看向李察。

  莫蒂默把李察那疊線索取出來,攤到了麥克菲伊桌上。

  麥克菲伊的目光掃過那些拓片、那張獵期表和鹿角韁繩符。

  他看得很快,又伸出手把鹿角韁繩符的拓片拈了起來。

  「狂獵。」他說。

  「阿什福德家的舊債。」莫蒂默補了一句。

  「他外祖父年輕時做過一次逆獵之禮,債延後嗣,現在門柱上出請柬了。」

  麥克菲伊把那張拓片放下,他看著李察。

  「你想替。」

  李察有些興奮,對方一句話就說到了根子上。

  「……是。」

  麥克菲伊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顆芬里爾的頭往李察這邊推了推。

  「你運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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