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若我未歸


  掛鐘的長針爬過那道刻度。

  管家站在門廊下,手裡捏著信封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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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等了又等,等到宅子裡靜得能聽見後園水塘邊鵝的動靜。

  他把最上面那隻信封遞給了守夜的年輕門房。

  「送去帝都大學,皮特里大樓三一四室。」

  「親手交給伊莎貝拉小姐。」

  第二隻信封走的是電報房。

  第三隻,他自己揣進了懷裡,那上面寫著「瑪格麗特」。

  管家做完這些,回到那根門柱前站住了。

  左邊石柱上那枚齒痕狀的刻紋,天亮後就淡了。

  此刻雨水順著凹槽淌下來,凹處已經淺得幾乎認不出。

  他不懂這個,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老爺。」他對著空蕩蕩的門廊,輕聲說了一句。「您怎麼就不肯讓我陪著呢。」

  伊莎貝拉一夜沒合眼。

  哀悼日那晚學院把整座校園的封印陣全開了,她守在系裡的節點上,天亮才回辦公室。

  她剛在寫字檯後面坐下,紅筆還沒蘸墨,門就被人敲響了。

  一個面熟的年輕人渾身淋著雨,把一隻信封遞了進來。

  「小姐,管家讓我送來的。」

  伊莎貝拉認得那筆跡。

  她父親的字她太熟了,每一筆起落都收得乾淨,和他這個人一模一樣。

  信很短,是她父親一貫的風格。

  伊莎貝拉把信只看了不到一半,就站起身抓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往門外沖。

  紅筆從寫字檯上滾落,掉在地上。

  李察在半路上被小姨截住。

  他剛從花月街回來,一夜沒睡,此刻累得連話都不想多說。

  「李察!」

  伊莎貝拉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臉白得嚇人。

  「你外公……」

  她把那封信塞到李察手裡。

  李察看了兩段,就翻身鑽進了小姨的馬車。

  馬車一路狂奔到切爾西路十三號。

  管家在門廊下等著,看見兩人跳下車先是一愣,隨即老淚差點沒繃住。

  「我父親呢?」伊莎貝拉幾步衝上台階。

  「老爺昨夜出的門。」管家的聲音發顫。

  「一夜沒回來,天亮後……我按老爺的吩咐把信送出去了。」

  「他去哪了?」李察抓住了關鍵。

  管家搖頭,隨即又想起了什麼。

  「老爺臨走前,在書房地圖上……骨丘園那一帶,用筆圈了一下。」

  骨丘園,李察的腦子飛快地轉。

  「走。」他被小姨又拽上了車。

  馬車往城東趕。

  伊莎貝拉坐在車廂里,兩隻手絞著裙擺,一句話都不說。

  李察從沒見過小姨這個樣子。

  平日裡那張萬年不化的冷臉,此刻繃得死死的,嘴唇都在抖。

  「小姨。」李察想說點什麼。

  事情其實沒有大家想的這麼壞,至少最大那個難關已經度過去了。

  「別說話。」伊莎貝拉打斷他:「讓我……讓我緩一下。」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車輪聲蓋過去。

  李察閉上了嘴。

  兩人衝進園子,一眼就看見了滿地的狼藉。

  李察把凝鏡法的靜水鋪開,往四下里照。

  這一片以太亂得很,昨夜這裡顯然經歷了一場惡戰。

  「人不在。」李察把靜水收了回來。「小姨,人不在這裡。」

  「先別急,我們分頭找。」

  伊莎貝拉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恢復了冷靜。

  「去分駐辦問,出了這麼大的事,分駐辦應該有記錄。」

  城東巡警廳,李察和伊莎貝拉從分駐辦得到消息推門進去的時候,值班巡警正趴在桌上打盹。

  「請問早上您有沒有看到一位上了年紀的紳士?穿深灰獵裝,個子高,花白頭髮。」

  那巡警迷迷糊糊抬起頭。

  「獵裝老先生?」他揉了揉眼睛。「在裡屋呢。」

  伊莎貝拉整個人晃了一下。

  「人……人沒事?」

  「能有什麼事。」巡警打了個哈欠。

  「早上我同事在骨丘園附近碰上的,應該是散步迷了路。」

  「問他家住哪他也不說,就說想喝口茶。」

  「我們給他泡了一壺,他在裡屋坐了一上午了。」

  李察和伊莎貝拉對視了一眼,兩個人幾乎是同時沖向了裡屋。

  裡屋是間簡陋的接待室,一張舊木桌,兩把椅子。

  傑拉德就坐在那裡,面前一隻粗瓷茶杯,熱氣裊裊。

  他端著杯子,正慢條斯理地抿一口。

  那副悠閒的樣子,和外面翻天覆地找他的兩個人天差地別。

  「爸!」

  傑拉德抬起頭,看見女兒愣了一下。

  「你怎麼來了?」他把茶杯放下。「不是在學校忙嗎。」

  「我怎麼來了?」伊莎貝拉那張繃了一路的臉,一下子繃不住了。

  「你的訣別信送到我辦公室了!我以為你……我以為你……」

  她說不下去了,眼淚終於砸了下來。

  傑拉德這才想起來那三封信的事。

  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

  「……那個信啊。」他咳了一聲,別開了臉。「讓管家送早了。」

  「送早了?」伊莎貝拉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都劈了。「什麼叫送早了!」

  「就是……」傑拉德難得有點語塞。「本來該發生的事,沒發生。」

  李察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一直提著的那顆心總算落回了肚子裡。

  「你就一個人,在這裡喝了一上午茶。」

  伊莎貝拉的眼淚還沒止住,語氣卻已經開始發沖了。

  「這裡的茶不錯。」傑拉德把話岔開,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你嘗嘗?」

  「我嘗什麼嘗!」

  伊莎貝拉一把把那杯茶從他手裡奪了過去,重重擱在桌上,茶水都濺了出來。

  傑拉德看著女兒那副又哭又氣的樣子,那張一向嚴峻的老臉慢慢軟了下來。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號角來了,又走了。

  他跟著巡警到了這裡,坐下來喝了一杯茶。

  這一杯茶從早上喝到現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只有他沒死成這件事。

  「李察。」傑拉德的目光越過女兒,落到了外孫身上。

  李察迎著他的目光,祖孫兩個都沒說話。

  把傑拉德接回切爾西路十三號,已經是正午了。

  管家看見老爺活生生地跨進門檻,腿一軟,扶著門框才沒跪下去。

  「老爺……」他抹著眼睛,語無倫次。「您回來了……您可回來了……」

  「哭什麼。」傑拉德把皮包遞給他。「我不是好好的。」

  「信……那三封信……」管家還在抹眼淚。

  「作廢了。」傑拉德脫下沾了雨的獵裝。「你去把它們追回來。」

  話音剛落,客廳那台電話就瘋了一樣響了起來。

  管家去接。

  只接了一句臉色就變了,趕緊把話筒捂住,回頭看向老爺。

  「……是瑪格麗特小姐。」

  傑拉德的表情僵了一下。

  伊莎貝拉一把搶過了話筒。

  「姐!是我!」她搶在前頭喊。「爸沒事,是虛驚一場!」

  電話那頭,先是死一樣的寂靜。

  然後,瑪格麗特的聲音炸了起來,隔著電話線李察都聽得清清楚楚。

  「什麼叫虛驚一場!」

  「我接到那封信,人當場就軟了!你姐夫扶著我才沒摔在地上!伊芙琳嚇得飯都沒吃!」

  「我就要收拾東西趕帝都的火車,你現在跟我說虛驚一場?!」

  伊莎貝拉把話筒稍稍拿遠了些。

  「姐,你聽我說……」

  「讓他自己跟我說!」

  傑拉德接過了話筒。

  「瑪格麗特。」他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家之主的架勢。「我沒事。」

  「你沒事?」電話那頭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沒事你寫那封信幹什麼!」

  「那是……以防萬一。」

  「以防萬一?」瑪格麗特的聲音抖了。

  「爸,我三十幾年沒聽你說過一句軟話,你倒好,一上來就是訣別信!」

  傑拉德把話筒往耳朵上貼了貼,一時沒找到詞。

  這個女兒,發起飆和她母親一個樣。

  「我……」他難得地卡了殼。「我這不是沒事嗎。」

  「爸……」瑪格麗特的語氣軟了下來。「你沒事就好。」

  「你沒事……就比什麼都好。」

  傑拉德握著話筒。

  「你也不用趕火車了,等開春暖和你們一家再來。」

  「聖誕那次沒住夠,這次多住些日子。」

  掛了電話,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伊莎貝拉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去,把你那些卷子改完。」傑拉德板起臉。

  「一天到晚就知道看你老子的笑話。」

  伊莎貝拉笑得更凶了。

  那雙剛哭紅的眼睛彎成了月牙,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人卻已經笑開了。

  李察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屋子失而復得的熱鬧,心裡那塊石頭,總算是徹底落了地。

  管家進來匯報。

  「老爺……惠特比那邊的東西,已經送到了。」

  惠特比送來的,是一隻極大的黑漆木箱。

  「這是什麼?」伊莎貝拉湊過去看。

  傑拉德沒吭聲,臉色肉眼可見地不太好看了。

  他猶豫著,還是把箱子打開了,裡面是一整匣黑玉哀悼胸針。

  那些胸針一枚枚打磨得極精,黑得發亮,中心鑲著一小縷編好的頭髮。

  伊莎貝拉拿起一枚翻過來看,胸針背面刻著「紀念先父」。

  「爸……這是你……」

  「自己訂的。」傑拉德的聲音幹得厲害。「給你們……給來弔唁的人分的。」

  伊莎貝拉盯著傑拉德看了很久。

  「你訂這麼多胸針,真以為有那麼多人來給你戴?」

  「阿什福德家的老朋友,還是有幾個的。」傑拉德的聲音低了下去。

  「都收起來吧。」傑拉德最後開了口。「胸針……留著。」

  「留著做什麼?」伊莎貝拉問。

  「總有用得上的一天。」

  老人的聲音很平靜。

  「我今天沒走成,不代表下一次也走不成。」

  「不許說這種話!」

  「行行行。」傑拉德擺擺手,罕見地服了軟。「不說了。」

  一場虛驚落了地,人反倒都松垮了。

  管家張羅著上了熱湯和麵包,伊莎貝拉卻沒什麼胃口,開始翻看著剛才沒看完的訣別信。

  「……你七歲那年用雛菊編了個花環,戴在家裡那條老獵犬頭上,還封它做#039花仙子#039。」

  伊莎貝拉越看臉色越怪。

  「……你十一歲那年,偷穿你母親留下的高跟鞋下樓。

  一腳踩空從第五級台階一路滾到第一級,哭著說是樓梯故意跟你過不去……」

  伊莎貝拉的耳根,慢慢紅了。

  李察本來低頭喝湯,一見小姨那副表情,好奇心就上來了,不動聲色地往她那邊湊了湊。

  「……你母親走後,夜裡怕黑嘴上硬說是屋裡進了賊,非要和你姐姐睡一個被窩。」

  李察沒忍住,念出了聲。

  「後面你姐姐偷偷和我說,那賊是你自己踢被子的動靜……小姨,原來你小時候這麼……」

  「李察!」

  伊莎貝拉一把把那頁紙搶了過去,耳根紅得能滴血。

  她連看都沒再看,當著一桌人面把那紙撕成碎片,揉成一團。

  傑拉德低頭喝湯,眼皮都沒抬。

  「撕吧,我腦子裡都記著。」

  伊莎貝拉氣得說不出話,把那團紙攥在手心裡,又不好意思真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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