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犬噬
獵主親手養了這麼一桌子人,但這一次連一個教書的學者都沒扛住。
而隨便來的一個陌生人,給他的東西比這一桌子人給他的回報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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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那隻鹿角往洛基這邊偏了偏,它身下的犬群已經開始動作。
第一頭先撲過來咬他的肩膀,第二頭過來咬他的腿。
然後緊接著是第三頭、第四頭。
等到群犬散開的時候,一灘濕淋淋的、血不拉幾的東西就這麼撲在霜上,已經分不清楚哪一片是肩膀、哪一片是大腿了。
只有那隻搭在三步遠的斷手,全須全尾,成了這灘物件里唯一最完整的一件。
獵主的注視再次落下,白氣從霜中升起,一縷一縷把那灘亂七八糟的東西重新拚到一起。
拚到最後,洛基若無其事地坐了起來,和挨咬前一模一樣。
他扭動著剛拚好的下巴。
試了試發現還可以,就咧開嘴說話。
「您這手藝。」
他沖那個鹿角人影開口,語氣里沒帶半點尊敬。
「比上次強多了,上次您把我的左耳拚到了右邊。」
鹿角身影沒理他,自己這一桌子的人基本上是養廢了,出門一趟就讓人連窩給端了。
「別這麼看我。」
洛基又開口,臉上還是那種松松垮垮的懶散,好像剛才被群狗撕碎的不是他自己一樣。
「話又說回來,還得您給我個說法呢。
凱爾特那一桌,您當初可沒告訴我那桌碰不得。」
「您只說吞,在這場遊戲中桌子之間互相吞是被鼓勵的,吞的越多攢的越快。
這麼多年來上一任的北歐吞過日耳曼,希臘又吞過黑土河,從來沒人去攔。
憑什麼我們去吞這一桌凱爾特,那個白頭髮的老東西就拎著一本書來找我們麻煩。」
霜地上其他幾個受刑的同伴都豎起耳朵,這一個問題是他們全桌人都沒想明白的。
獵主沉默了一會才開口。
「日耳曼那一桌神明早斷了根,幾百年沒人再供了,希臘黑土河也一樣。
他們都是被人從墳里挖出來的死神話,擺在桌上的舊骨頭,這種舊骨頭想怎麼吞都行。
但凱爾特不是,蓋爾高地那一帶幾千年了,歷史和聖井都還在。
逢年過節還有山里老人對石頭畫那道斜線,那桌子背後連著的,是帝國本土還沒死透的那一脈活信仰。」
洛基臉色慢慢變了。
「活信仰下自然有活著的守護。」獵主繼續說著。
「蓋爾高地的獵手家族,世世代代守著那些銘文。
那個白頭髮的老傢伙就是守著這些東西的人之一,他來找你不需要講沙龍的規矩。
沙龍確實是遊戲,遊戲有遊戲的圈子。
但你把遊戲玩到了圈子外,玩到了別人家門口,那就不只是團戰了,這叫入室行竊。
主人回來打賊,不需要跟賊講什麼道理。」
洛基靠在礫石上半天沒吭聲。
他想起團戰那一夜,對面那口鍋里咕隆著的牛肉大麥,還有那些被劈的實實在在的柴火。
那時候他還笑話人家火燒的太老實。
原來這些火之所以這麼老實,是因為有人在守著呢。
而且,獵主其實是轉移了矛盾,它從未告訴過凱爾特那一桌還有這樣的牽扯關係。
或許,它自己也弄不清楚洛基這一桌把人家全吞了,會不會招來報復。
它不告訴洛基這些情報,讓他自己去試,最後無論結果是什麼都能收好處。
如洛基心裡盤算的一樣,獵主展示了自己的戰利品。
「不過你們吞了那一桌,我也確實得了些收穫。」
獵主身後那支隊伍的前列從中間分了開來,讓出一條路。
路盡頭,被犬群壓著的幾縷物件,正是上一桌被洛基吞掉的凱爾特殘餘。
達格達的木棒斷了,只剩下半截窩在一隻沒了身子的手裡。
魯格的長矛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投石索。索口空著,什麼都沒兜住。
摩莉甘身上那些烏鴉只剩下三隻了,趴在肩頭一動不動。
布麗姬沒有火,兩隻手捧著一團空氣。
麥克菲伊當初拿走了一部分,現在殘餘的屍體和以太被獵主收了起來。
收進了自己的狂獵隊伍里,廢物利用。
洛基看著這一幕,心裡有些不高興。
原來左手倒右手,到頭來便宜的還是眼前這一位。
「怎麼?不高興?」
獵主的聲音從極遠處傳來,壓著蹄聲。
洛基笑著:「高興啊,怎麼不高興?您得了便宜,就是我們得了便宜。
我們怎麼可能不高興呢?
但話又說回來,按照狂獵的規矩,您還得為這一批人給善後才行,這不是又平白給自己多加了一堆工作?」
獵主不置可否。
隨著他的意念操控,那些正在接受刑罰的幾個人全部被放了下來。
「我給你們安排一個任務。」
洛基習慣性問道:「這次要我們狩獵什麼?」
獵主從號角里吐出一縷極淡的白氣。
在半空上凝出一面鏡子,鏡面上什麼都沒有。
「哀悼日前,有個小傢伙給了我一樣別人幾百年都給不出的好東西。
給完了以後,他就從我面前消失了。
但我在他頭頂上看到了一個形狀,和這桌子間的遊戲有關。」
好不容易從刑罰中被解除的幾人正在地上粗喘著,聽到這話,連喘氣聲都輕了。
洛基問:「什麼形狀?」
「雙蛇杖,還有飛行鞋,你們應該都認得。」
霜地上沒有聲音,這個神名誰都認得,但也沒人先開口。
洛基朝那面空白鏡子走了幾步。
「所以,你想要我們去找出這個人?」
獵主把韁繩甩了甩。
「算不上什麼嚴格的任務,我不主動找他,絕大部分都是因為他背後那兩位達人。
它們一起出手把我的標記給攔了下來。
你們有空就可以留意留意,能找到人更好,找不到也沒什麼。
他既然坐進了那張桌子,你們遲早會碰上。」
說完,號角吹了一聲,幾萬匹坐騎的蹄子同時落下。
蹄聲碾過這片凍得發硬的帷幕凍土,把霜面踩出兩道長長的蹄印。
洛基站在原地,看著那支隊伍從頭頂碾過去。
等蹄聲完全消失了,他才把目光收回。
「你們都聽見了嗎?」
幾個人都還沒回過神來。
「不要這麼垂頭喪氣嘛。」
洛基在他們面前蹲了下來:
「比我被大狗一片一片撕成碎片要好很多吧?」
弗蕾婭脖頸那圈勒痕還是青的,她皺著眉。
「你難道沒聽出來?」
洛基還在把玩著掌心那點化了的霜:「聽出來什麼?」
「剛才獵主已經說了,那人背後站著兩位達人。」
霜地上一下子安靜了。
提爾也開了口:「這不對勁。」
「那些頂尖貴族的嫡子,面對自己家族的達人也得畢恭畢敬地供著,獻祭從不敢怠慢。」
「他又憑什麼能讓兩位達人替他作保呢?」
海拉那半張活人臉開始發白,她猜到:
「除非……那個人能夠拿得出讓兩位達人都願意出手的籌碼。」
弗蕾婭也說了一句:
「獵主剛才自己說了,他拿出了一樣別人幾百年都給不出的好東西。」
幾個人臉上因為剛受刑所生出來的頹喪,被更複雜的情緒掩蓋了下去。
不僅是羨慕與嫉妒,還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自己這一桌人進沙龍的時候,哪一個不是走投無路?
斯卡蒂為了療養院裡的母親,提爾、弗蕾婭、海拉這些也沒好到哪裡去。
他們積攢力量吞別的桌子,稍有不慎頭顱就會被升起來,拿命去換一點往上爬的機會。
結果人家隨手遞出來一樣東西,就能換來兩位達人替他站台,
這中間的差距大到讓他們喘不過氣來。
提爾喃喃自語:「那人到底是誰?」
這一句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
很快,所有目光又慢慢轉向洛基。
弗蕾婭開口的時候,平日裡那點客氣已經完全沒有了。
「洛基,你的情報是不是做的太差了?」
洛基臉上那點笑完全僵住了。
「我們全桌人這次差點被那個白頭髮老傢伙一鍋端了,就是因為你的情報問題!」
提爾忍著背上痛,也出聲指責。
「還有希臘那一桌有個能請動兩位達人的重量級人物,你也一無所知!」
「我們跟他們早晚會碰上。」
「到時候我們一頭撞過去,才發現人家背後站著兩位達人……」
他意思很清楚,那就又一次連鍋端了。
海拉那半張臉也冷了下來。
「既然你身為首座,那你就背著全桌人的命。」
「但你給的情報卻一次比一次不靠譜。」
這些人剛受完刑,憋著一肚子火正無處發泄。
洛基到底是洛基,臉上那點僵硬只停留了一瞬間,就咧開嘴笑了。
「你們說的對。」
他直接認了,反倒讓這些準備繼續發難的人不知道說什麼了。
洛基把雙手一攤:「我的情報確實出了紕漏。」
「但是。」
話鋒一轉。
「諸位,你們想過沒有?我為什麼查不出來?」
幾個人等著他往下講。
「凱爾特背後是帝國本土最古老也最隱秘的傳承。」
「他們把這些看得比命還重,帷幕兩面都藏得死死的。」
「你們說,這是我一個人在暗處翻翻檔案就能翻出來的嗎?」
他環視一圈。
「這要在高地那一帶紮根幾代人,還要能接觸那些獵手家族的核心。」
幾個人冷靜下來,覺得這話聽著確實有幾分道理。
「再說希臘那位。」
「他背後站著兩位達人,被保護的這麼嚴,連獵主自己都找不到。」
「連獵主都查不出來,你們指望我能查出來?」
話說到這裡,他已經把本該是自己失職的事情都說成了對手太強、藏得太深。
「諸位,我承認我的情報確實做得不夠好。」
「但這恰恰說明我們現在的對手一個比一個更深不可測。」
「凱爾特背後是帝國的活信仰,希臘背後至少兩位達人。」
「這種時候我們再內鬥,豈不是便宜了旁人?」
弗蕾婭盯著洛基看,她當然知道這就是狡辯。
情報做的差就是做的差,什麼對手太強,藏得太深,全都是在給自己找理由。
但她又抓不住把柄。
「那你說接下來要怎麼辦?」
「接下來。」
洛基笑了。
「我們得想個辦法,把危險引到別的地方去。」
「引到別處?」
「對。」
洛基開始冒鬼點子。
「獵主惦記的那個人,他現在雖然被兩位達人護著,但達人不可能永遠替他擋住。」
弗蕾婭隱約明白了一點意思:
「你是說我們靜觀其變,等著看戲就行?」
「等著看戲確實是一種方法,但太被動,我喜歡主動一點。」
他慢慢踱起步來:
「你們別忘了阿波菲斯那個瘋子。」
弗蕾雅質問:「你瘋了?那是我們這些人惹得起的嗎?」
洛基笑得意味深長:
「當然惹不起。」
「所以我不打算自己去惹他,我打算讓黑土河去碰希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