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皇后鎮
前面五里外,據說發生了火車連環相撞的災難。
因為軍列用的老式木質車廂,上面還有照明用的煤氣鋼瓶。
這樣的火車一撞,就真的變成了「火車」。
附近沒有足夠的水,救火隊從半里外運河拖了抽水管過來一節節接。
接到最後水壓不夠,噴出去的水在半空就散成了霧。
車廂里的人都醒了,沒有人說話。
李察遠遠看見,焦土邊上有人在點名。
一個胸前掛著半截繃帶的年輕中尉,手裡什麼都沒有。
唯一一份完整點名冊在軍官車廂里,和車廂一起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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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憑記憶一個一個報名字,報到某個名字卡住,就從頭再來一遍。
李察隔著車窗把凝鏡法壓下去,lv5【感知】讓他看清層次:
焦土上所有影子朝同一個方向倒,倒向南邊。
車站的水塔、扭曲的轉向架、蹲在地上的救護兵影子全部往南,那是他們本來要去的方向。
帷幕後的鐵軌一直往南鋪,鋪到看不見的地方。
每隔一會兒,就有人上車。
上車動作很規矩:先把行李遞上去,再抓扶手,再抬腳。
上完車廂就走,走一段又空回來再上一批。
車底那些煤氣鋼瓶在帷幕後還在呼吸,一鼓一癟,一鼓一癟的。
李察看著它們,想起上個月弗蘭德斯泥沼地那八千米的黃綠毒氣。
那次是有人蓄了幾十年謀劃出來的。
這次聽那位消息靈通的上校說,只是兩個信號員換班時看報紙看岔了導致的。
但帷幕這邊分不出區別。
麥克菲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了會兒又拉上了。
「會有軍方接管和分駐辦協辦,我們不需要多管閒事。」
封鎖線內側,有個年輕從業者蹲在坑邊上,手裡拿著教區印發的《連禱與歸眠儀式簡本》。
第三遍念到一半就停住了,念不動鉤子就掛不上。
他把書翻過來看封底,好像想找出到底是哪裡印錯了。
李察認得那種表情,自己去年在黑溝那一夜裡露出這樣的表情。
他旁邊的紅髮姑娘把鉛筆按在膝上本子裡,筆桿已經壓彎了,眼睛盯著窗簾那條縫沒動。
涅墨西斯的天平在她頭頂歪著。
幾百個人上車被燒到連名字都沒留下,沒有一個人來送。
這種事在她心裡是要扯平的。
女孩呼吸都變得急促了。
李察打量了她一眼,把本子摸出來撕下一頁。
他握著筆想了一會兒。
麥克菲伊教授說得沒錯,這不是他們的工作,但他們提醒一下總不會錯。
「一、別念教會的詞,這些人可能一輩子就進過兩次教堂。」
「二、軍隊有點名冊,冊子燒了沒關係,格式還在。」
「三、要活人替死人應『到』,一個一個應,一個都不許漏。」
凱薩琳伸手把紙抽了過去,在最下面添了兩行。
「名字念錯不要緊,接著往下念。」
「念到有人自己糾正你,那就是他。」
寫完她把筆放下,那口一直悶在胸口的氣慢慢落下去。
李察去拉車窗。
「你要幹什麼。」
麥克菲伊看了他一眼:
「小子,你不會想著扔過去吧?怎麼,你比獵手力氣還大?」
白髮巨人伸手把那張紙接了過去。
「教授,您剛才說……」
「我說的是不要多管。」
他把紙折起來捏在指間,掀開一線窗簾。
「那小子姓什麼我不知道,但他今晚念了四十幾個名字,第七個卡了三次。」
「念名字的人,自己也會被名字掛住。」
他的食指在紙背上劃了一筆。
那一筆是枝刻文,一豎出去斜切一刀收尾,以太凝出來的白痕在紙上停了半秒鐘就滲了進去。
紙從他指間不見了。
李察在旁邊看得眼睛放光,教授,我想學這個!
那邊蹲著的年輕人忽然低下頭。
他把攤在膝上的《簡本》翻過來,那張紙條露出一角。
他抽出來展開,就著火光讀。
讀到第三行,他把紙重新折好塞進上衣口袋,朝那個胸前掛著繃帶的中尉走過去。
凱薩琳還看著窗外。
麥克菲伊把窗簾拉嚴,帽子往下蓋住了眼睛。
凱薩琳翻開本子寫了一行,推到對面。
「教授,您剛才說不要多管閒事。」
「我說的是不要多管,一張紙算不上管。」
「那算什麼?」
「算捎帶手。」
………………
李察三人過海後第一站是皇后鎮,這裡是很有名的一處深水港。
他對這地方很感興趣,聽說從這裡出去的船能到新大陸。
七十年前大饑荒,高地人成船成船地從這裡被運往新大陸,然後又和麥子一樣在那邊一批批死去。
三年前泰坦號出事,屍體和倖存者從這裡上了岸。
這個月七號,塔尼亞號沉了屍體又從這裡上岸。
麥克菲伊到這裡,只為了沉船人員的名單。
他們來到鎮公所,從書記員手裡接過名單。
李察站在麥克菲伊旁邊,看得很清楚。
頭等艙那幾頁幾乎每一行都有名字。
有名字,有年齡,有國籍,有職業,有認領人。
有幾行後面還跟著一小行字,寫的是遺物已交某某先生。
往後翻二等艙開始有空格。
翻到統艙那幾頁,大片大片就空了。
麥克菲伊把那一頁壓平。
「判詞的力氣全在名字上,孤魂野鬼最難處理。」
「所以當地的從業者才焦頭爛額。」
從鎮公所出來,碼頭上另有一撥人在準備潛水打撈。
他們撈的是船上一批從新大陸運回來的、帶「第二類」標註的貨。
奇物在往帝都集中,也在往海底沉。
麥克菲伊路過只說了句:「他們撈他們的,我們做我們的。」
夜裡,三個人上了岬角。
海面上連一盞燈都沒有,燈火管制後連燈塔都改了周期。
麥克菲伊在崖邊站定。
「把靈視打開。」
「到什麼程度?」
「你自己心裡有數的那一檔。」
李察把凝鏡法拉了起來。
靜水鋪開,他看見了從西邊海里伸過來一條路。
那條路是從水面升起來的,升到離水面一人高的地方就平了。
路面上什麼都沒有鋪,但走在上面的人腳下很穩。
路上排著隊。
隊伍從崖底一直往西,往海的深處鋪到李察這面水照不到的地方,望不到頭。
他們走得不快也不慢,一個跟著一個。
有的手裡提著行李,有的兩手空空。
李察把靜水往西邊推了推,推到極限,那條路還在延伸。
他在那一瞬間明白了。
這就是整條北大洋航線,從新大陸東岸到舊大陸西岸那條走了三百年的航線。
三百年裡沉下去的船首尾相接,死者也一樣。
「這就是這邊的溺沒線?」
麥克菲伊在旁邊點了下頭。
「接著往下看。」
李察繼續觀察,發現路是按照年代分層的。
最上面那一層的人穿著這個年代的服裝。
西裝,毛衣,有幾個還穿著船上發的救生衣,這些人大概是被凍死的。
再往下衣服就舊得多了。
男人戴軟簷帽,女人裹著披肩,好幾個人光著腳。
他們手裡提的布包,包用繩子捆著。
這應該是那個大饑荒年代的移民船,本來要去新大陸修鐵路,結果提前夭折在這裡。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來,剛剛要目光下移……
麥克菲伊拍了拍他肩膀。
「到此為止,再往下一層你就不是在看了。」
李察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後頸上全是汗,汗被海風一吹涼得刺骨。
凱薩琳蹲下來,把他帆布包里水壺遞過去。
麥克菲伊走回崖邊。
「你剛才看見的那一條亡者歸途從西邊過來,它們的上岸口在家鄉。」
「他們不上皇后鎮?」
麥克菲伊搖了搖頭。
「從這裡走的人,最後心裡記的是自家門口那條路。」
李察抬起頭。
「所以我們才要去掩火村。」
麥克菲伊回過身來。
「對,掩火村那十二根立石正好是上岸口,那座陣今年沒有加固。」
「舊陣要新錨,新死者要歸眠。」
三個人下山的時候,海上起了霧,連腳下路都看不清了。
凱薩琳走在最前面,從口袋裡摸出小手電。
她按了兩下沒亮,又按了兩下,甚至想拆出電池看看。
麥克菲伊在後面說:「別按了。」
「以太薄弱點周圍,天黑後電池就不管用了。」
「那我們怎麼走?」
麥克菲伊摸出那隻扁酒壺喝了一口。
「往有煤煙味的地方走。」
他抬腳往霧裡走。
「跟緊了。」
「尤其是你,李察。
今晚要是把你落在這個岬角上,回去老莫就能把我的門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