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0章《新世辭典》
第550章《新世辭典》
「說起跟著幹活......小老弟,你不覺得自己忘了點什麼?」
李察一怔。
馬修瞥了他一眼,繼續嚼著酥餅:「六月份我說,你如果成為達人,就去冥河口幫我做一件事。」
「在你宿舍說的,忘了?」
「沒......」李察撓撓頭:「但那至少也得幾十年以後了吧?」
「正常來講是這樣的。」馬修抖了抖手上的酥餅渣。
「我估摸著你小子再怎麼快至少也得五十年。」
「可沒想到啊,這一年來,請動我暫且放一邊,能把羅馬那桌拆動,還能讓那個守財奴倒找你錢,甚至連那位......都親自替你開燈。」
「五十年?絕對用不著!」
馬修的語氣很篤定:「我們改一改約定,等打完仗你來我這走一趟。」
「你認真的嗎?我現在下樓都難。」 「又沒說現在,我說的是等打完仗。」
馬修靠上床頭,腦袋枕著雙臂,看向斜上方。
「我還得跟你念叨個事,有不少人都在湊船往極點走,南邊北邊都有隊伍了。」
「往極點走?」
李察忽然想起莫蒂默的話:新的達人位置只有兩種來源,帷幕自身長出新東西,或者有人走到從來沒人到過的地方。
「怎麼樣,考慮一下?」
馬修似笑非笑的看向他:「書桌上可長不出新路。」
「嗯,是得好好考慮。」李察點點頭。
馬修站起身,長長地打了個哈欠:
「你讓我作證,說你在我那可以,但你今天得跟我過去一趟。」
李察瞬間緊張起來:「等等,我的靈還沒恢復,不能碰神秘側的......」
「誰要你碰了?」馬修完全不給他反抗的機會,推著輪椅往外走。 「你老老實實坐在輪椅上就行,一分以太都不需要你出。」
「馬修先生,我得先......」
話沒說完,輪椅已經沖向衣櫃。
李察想伸手抓住門框,卻已經來不及了。
馬修在後面稍一用力,人和輪椅一起被推過去。
冥河口還是沒有月亮,天和水都是黑的。
李察剛過來就聞到一股河泥味,低頭一看,輪椅已經陷在河灘里。
「你這輪椅真不怎麼樣,應該裝個越野胎。」
馬修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還帶著幸災樂禍的意味。
吊腳屋門口的乾草堆顫動起來,嗖的躥出一條骷髏狗,圍著李察打轉,最終停在他腳邊猛嗅。
「星期五,你幹嘛呢?」馬修滿臉驚愕。
星期五連半個眼神都沒分給他,擡起那兩個黑洞洞的眼眶靜靜地看著李察。 李察愣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出狂獵那隻瘸腿的小狗,自己似乎有什麼招狗喜歡的體質。
不僅活的狗是這樣,死的也不例外。
「算了,先進去。」
馬修把他和輪椅一起拖進屋裡。
屋裡陳設很簡單,有張桌子和鍋灶,角落還有一大口水缸。
馬修挽起袖子,從水缸中撈出幾條魚扔進鍋里,起鍋燒油:
「我早說了,等你來這邊一定讓你吃上我親手燒的魚。」
「不會糊吧?」
「不可能的!」
馬修一邊拿著鍋鏟翻炒,一邊眉飛色舞的朝窗外努努嘴:
「你看外面那條河,幾百年來每一條過河的船上都有人被挑走......」
講到精彩的地方,馬修甚至開始比划起來,完全忘了鍋里的魚。 直到糊味傳來才讓它猛地一驚。
可惜已經晚了,魚被燒成了一團焦炭。
它看了半天,最終滿眼幽怨的轉向李察:「不怪我,是你非要跟我聊天。」
「我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
「你坐在那就吵到我了!」
李察無奈的搖搖頭,跟它爭辯毫無意義。
他伸手掰了一塊焦黑的魚塊放進嘴裡:「還不錯,外焦裡面也生,層次感絕對分明。」
馬修臉上的幽怨瞬間一掃而空,一巴掌差點沒把他從輪椅拍下去:「知音啊!」
星期五從李察腳下擡起頭,跳上灶台嗅了嗅,隨後飛速躥回乾草堆去了。
窗外,有條平底駁船正在冥河上行駛。
船頭站著個男人,紅臉膛大鬍子,嘴裡還叼著半截沒點燃的雪茄。
一隻手扶著漿,另一隻手拎著酒瓶,仰脖灌下一口後,冥河上便響起一陣爽朗的笑聲。 那張臉轉過來時,李察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太像了!
感覺這就是文森特表哥二十年後的模樣。
「那個就是押船的,看見沒?」
馬修努努嘴。
「前幾天夜裡,冥河口居然出了月亮,只照了他一個人。
這傢伙現在走路都帶風,昨天還特意跑過來把以前砸壞的桌子賠了。」
李察的右手不知不覺間放在左胸上。
馬修看了一眼沒問什麼,只是打開房門:「去打個招呼?」
李察張了張嘴:「......不用了吧。」
「隨你。」馬修點點頭,握住輪椅扶手,將他推向後門。
「你現在這麼過去,人家還得疑惑我為什麼帶著個病號就過來。」 吊腳屋大門一推開,外面是一片看不到邊的大平原。
太陽西下,七座大小不一的金色城池在地平線處緩緩升起,城內還冒著一縷縷炊煙。
長桌從城內一直延伸出來,桌上擺著擺著冒熱氣的麵包、杏仁酥、檸檬撻、刷著蜂蜜的排骨,香味順著風飄過來。
最近的城門裡傳出一個帶鼻音的聲音:
「哥,吃飯了!」
李察的肚子不自覺的咕咕叫起來,連續叫了好幾聲。
馬修看了看他:「你的肚子比你本人好騙。」
它將自己的帽子蓋在李察臉上:「別看了,再看你的靈就徹底留在這了。」
視線被遮住,還沒等李察反應過來,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是馬修猛地將輪椅轉了方向,推著他狂奔。
背後香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急促的碗碟碰撞聲。
馬修的腳步越來越快,邊跑邊喊:「他還欠著上面那位的稿子呢!借書卡就在他兜里!」 城門那邊頓時安靜下來,接著「砰砰砰」城門合攏的聲音響起。
眨眼間,七座熱鬧非凡的城池已經沉入地平線。
馬修笑了:「看吧,他們也害怕催稿的。」
第三站在華盛頓山頂。
這裡的風很大,馬修費了很大勁才把他和輪椅拽住。
山頂有間風砌的小屋,門開著,從骨笛的孔里傳出一陣音符:
這個寫詩的傢伙,我好像在哪裡見過?
馬修得意的點點頭:「你沒記錯,就是他。」
骨笛轉向李察,又吹出其他音符:「我也想要一首。」
「想要,得排隊!」
馬修上前攔在李察面前。
李察聳了聳肩膀,老實交代: 「我至少兩個月才能出來一首,已經排到年底了。」
風停了一瞬,下一刻直接將馬修的帽子捲走。
等到兩人回到切爾西,也才過去了二十分鐘。
李察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皺:「現在好了,您給我寫請假條說我去了您那邊,也算不上說謊。」
馬修聽完,癟了癟嘴:「你真把你們的首座當成傻子?」
李察的動作頓住了。
「她知道你的真實身份。」馬修樂嗬嗬的笑著。
「你宿舍窗台的蛾子,校門口的鹿都是她放的。
還有你那個紅頭髮的女同學,她把你們兩個底細都調查的一清二楚,至少邀請你們前肯定是這樣。」
馬修來到他面前,雙臂抱胸看著他:
「我說你在新大陸修路,帝都人都說你坐在輪椅上,你覺得她會怎麼想?」
李察吞了吞口水,背後有汗上來了。 「她肯定會想,我為什麼要撒謊,是要隱瞞什麼......」
「沒錯。」
屋內安靜了半晌,窗台上風信子的花瓣慢慢飄落下來。
「那,請假條上就換成病假吧......」李察猶豫著。
「不行。」馬修搖搖頭:「就得寫修路。」
「今天她能查你病沒病,明天就能查你冬至夜到底有沒有參與那一場。」
它舒舒服服的靠上床頭:
「你能糊弄這一次,下次怎麼辦?難道以後你每次做事前都得先考慮她會不會查你?」
李察沉默了,這一點正是他最為忌憚的。
馬修輕笑著:「你其實沒必要害怕她,她不是想查嗎?讓她去查,也能讓她知道你的背景有多強。」
李察眼睛亮了,他在桌上的時候念了「赫爾墨斯不會靠近那座山口」,面具系統卻並沒有報警。
赫卡忒曾說過,只要有人違誓,她第一個就能知道。 在她看來,赫爾墨斯那天晚上非常乾淨。
因為「逆使之面」,冬至夜那條通道從裡面被閂死了,她什麼信號都沒收到。
而且,獵主對外明確表態,尊使就是它故意放出來的餌。
赫卡忒要是拆穿,那就等於當眾打獵主的臉。
「其實冬至那天晚上管理員喊『閉館』,不只在深界裡喊。
整個舊大陸凡是有書架、歸祂管的地方,很多讀書人都聽見了,有些靈感高的整整睡了一整天。」
馬修慢悠悠的說著:「你不過是睡得最久的那個。」
「讓她查吧,查到這裡停下來自然最好,如果不停,就讓她自己撞牆。」
男人起身鑽進衣櫃,最後留給李察一句話:
「對了,掀她椅子那件事慢慢來。」
馬修笑的特別開心:「現在先讓她怕。」
衣櫃門合上了。 李察坐在輪椅上,看著那扇門,很久沒有動。
……他原本真的只想請個假。
法蘭南部的那間海邊小屋,赫卡忒坐在織機前一動不動。
當初靈界的動靜鬧得這麼大,她早在冬至日第二個晚上就開始查了。
但四十一個僕役陸續回來了,帶回來的報告愈發相似。
米蘭有個叫盧卡的抄寫員睡了一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懷念加了糖的咖啡;
萊頓,海德堡,薩拉曼卡,巴斯拉……還有份報告說,聖三一學院有位副教授也在工作時睡了一會兒,起來還糾正夢裡那位圖書管理員,用「閉館」一詞趕人走,不夠嚴謹。
三十七份報告中,最嚴重的是切爾西路十三號那個孩子。
查到這裡,赫卡忒原本已經放下來了。
但在聚會前五天,有張紙條憑空落在這裡,上面還輟著那種裂了五角的枯葉。
紙上是這麼寫的:
「我要把赫爾墨斯暫時借過去三個月,你應該沒意見吧? ——..」
馬修要把赫爾墨斯借到新大陸三個月?
赫卡忒心中滿是疑惑,這跟自己在帝都那邊打探到的消息可不一樣。
馬修為什麼要替那孩子撒謊?
或者,那孩子真的要過去新大陸?
織機上的線越來越緊,一張卡片也慢慢滑下來。
上面的字跡很整齊:
「創作者:l。
狀態:休養中。
館外調閱:不予受理。」
右下角蓋著個紅戳:下不為例。
戳下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再犯者,借閱權暫停。」
赫卡忒是懂行的,越是懂行的才越害怕。
她拿著那張卡片,從未有過的靈感強烈預警讓她手抖得停不下來。
從今往後,關於赫爾墨斯她不會再派任何人去帝都看一眼。
那人的真正名字她還記得,卻不敢再念了。
她看了一眼織機旁那隻長匣。
舵柄上七個槽,雙蛇杖還沒有被點亮,但赫卡忒心中的危機感卻越發濃厚。
二月中,例行聚會準時召開。
七把椅子空了一把,上面有片沾著河泥的枯葉。
赫卡忒坐在首座,緩緩開口:「赫爾墨斯請假了。」
「請假?」
狄俄尼索斯的酒杯停住:「他說過冬至不去山口,該不會是......」 「他被人借走了。」
赫卡忒直接打斷他,從袖子裡拿出那張紙。
「我要把赫爾墨斯暫時借過去三個月……」後面的文字被她用手指擋住。
紙條上字寫的很醜,但那強大的以太波動卻讓整個大殿都驟然一靜。
狄俄尼索斯沉默半晌,扯了扯嘴角:「和達人一起去了新大陸?回來不得小精通了?」
赫拉克勒斯拍著大腿:「上次團戰,我就知道這小子肯定有出息......」
「你知道什麼?」德墨忒爾斜了他一眼:「你那時候只知道鼓掌。」
普羅米修斯沒說話,只是習慣性用自己的火去照那把空椅子。
當然照不見人,只能照見有條路往西去,看不到頭。
隱約還能兩道細細的車轍,像是什麼帶輪子的載具被人推著走過去了。
交易環節,大家都有點心不在焉。
狄俄尼索斯把新釀的苦酒獻寶似的拿出來,說是送給赫爾墨斯的,等他回來再喝。 德墨忒爾說你這就是巴結。
狄俄尼索斯也不否認,說巴結又怎麼了。
赫爾墨斯要是從新大陸回來身上帶著什麼特產,你難道不好奇?
只有涅墨西斯,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她頭頂天平晃來晃去,左邊秤盤浮出一個問號,右邊秤盤也浮出一個問號。
紅髮女孩已經找隊長請假,想回帝都看一眼。
假還沒批下來,這邊就說他被達人帶去新大陸了。
一個人怎麼能同時坐在家中的輪椅上,又在新大陸?
天平上的問號越來越大。
散會以後,她寫了一行字:
「請假回去當面問清楚,帳要清。」
……………… 最近探病的人里,有個讓李察很意外的人。
蒙塔古一周居然來了兩三次,每次都坐在李察身邊給他念報紙聽。
念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新聞,什麼劇院換了戲,有條大街重新修了路,還有就是海德公園的鴨子冬天怎麼過。
有一天,他的叔叔哈維爾上校也跟著過來了。
上校穿著便裝,禮貌的和外祖父握手,在客廳里閒聊了半小時,還慰問了一下他的身體狀況。
李察躺在床上,思緒翻湧。
落難和鏡子一樣,誰走誰留,他都能把對方的動機看得清清楚楚。
不熟的那些人為什麼對自己冷遇,各方面考慮和原因他也能看明白。
只有蒙塔古,他想不明白。
蒙塔古家族背後有達人先祖,大精通都是他們家常來常往的普通賓客。
當初莫蒂默教授的推薦信,放在他們家也根本算不上什麼。
他一個碎了一縷靈,三年內無法晉升甚至有可能終生止步在此的「半廢」年輕人,怎麼會讓蒙塔古家屢屢關注? 蒙塔古來的未免太勤快,連他叔叔都來了。
李察想起西塞羅在《論友誼》里引過恩尼烏斯的一句話:可靠的朋友,要在不可靠的處境裡才辨得出來。
蒙塔古本人和他交情還算過得去,但他在自己家裡根本說不上話。
蒙塔古家跟阿什福德家之間,更是談不上有什麼情誼。
這只能說明:有人知道內情,也知道他遲早要爬起來。
李察把被子拉到下巴,看著天花板。
另一邊的布萊克本伯爵書房,這裡有一副掛毯,用金線在上面繡了很多名字。
掛毯中央是一棵大樹,枝丫層層鋪開,每個枝丫上都織著個名字。
最下面的名字早已褪得看不清。
這天夜裡,薇奧拉被叫過來的時候,伯爵正坐在掛毯前品酒。
康斯坦絲坐在窗邊看書。
掛毯上的金線忽然亮了,從上到下,包括最下面的名字都變得亮堂堂的。 「那孩子的身上,掛著兩個達人的不甘心。」
一道分不出男女和年紀的聲音,忽然從掛毯中傳來。
「還蓋著那位管理員的戳,戶頭開在萬牘之巔的登記簿上。」
伯爵放下酒杯,薇奧拉,康斯坦絲同時看過去。
「大部分人只能看到他摔倒,我們卻知道他什麼時候能爬起來。」
「現在把他綁到我們家裡,就是最好的機會。」
聲音消失,金線再次變得黯淡。
康斯坦絲顯得很無奈:「老祖宗說話又是只說一半。」
薇奧拉直接翻了個白眼:
「凡是有錢的單身漢總想娶位太太,這是舉世公認的真理。」
「我們家正好反過來,凡是有出息的單身漢,總想把女兒嫁給他。」
伯爵並未反駁。 薇奧拉回到加萊後,單獨給李察寫了封信。
「威廉士:
我家老祖宗說你在演戲,我不這麼覺得。
你能在床上躺一天,一周……我不信你能躺三個月。
你這種人,第三天就得受不了。
我現在回了加萊,上周剛修好了一輛福特,等你養好了來找我,我帶你兜風。
——v.」
李察把信封反過來,背面畫著一輛有些抽象的救護車,還用水彩筆寫著一行字:小心,下次我就開到你家門口!
倒是床頭櫃的借書卡上,每周一早上都會出現一行小字:
「《聖殿春秋》第二卷,進度?」
「何時交《錯門記》第七章?」
「《狼之口》第四話,已等候七日。」 字跡端莊工整,語氣平淡。
全世界都在給他降級,只有圖書館的催稿從未減少。
李察翻開稿紙,繼續寫《聖殿春秋》卷二。
那個採石工人的小兒子,已經是十九歲的學徒了。
他站在米蘭城南的空地上,看著大教堂的第一根柱子矗立起來。
剛寫到這,借記卡上立刻浮現出一行字跡:
「這一章,不錯。」
李察搖頭笑了笑,提筆繼續。
………………
時間回到冬至那天,整個下午莫蒂默都坐在阿什福德家。
伊莎貝拉勸說他回去休息一下,畢竟自家外甥睡覺不需要旁邊有觀眾。
回到皮特里大樓,老教授發現大鬍子格里爾在他辦公室門前靠著。 「……軍方給『秘密武器』取名字了。」
「什麼秘密武器?」莫蒂默掏出鑰匙把門打開。
格里爾跟著走進去,自顧自的坐在椅子上:
「就是那個被鋼板鉚起來的鐵盒子,下面還有兩條履帶,能輕鬆翻過壕溝,鐵絲網都擋不住,上個月我還去看過兩次。」
老教授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並不在意:「聽上去是你會喜歡的鐵傢伙。」
「東西還行,就是名字我不喜歡。」
格里爾摸著自己的大鬍子:「為了對工人們隱瞞真相,他們最早對外宣稱是去往美索不達米亞的運水車。
委員會裡面有個秘書,為了寫報告省事,還把運水車直接縮寫成了..」
「開會那天,有個上校當場就站起來拍桌子吼,說他寧可戰死,也不願意讓歷史書上寫他們坐著抽水馬桶去衝鋒。」
老教授沒忍住,笑得直咳嗽。
格里爾幾乎是咬牙切齒的往下說:
「所以這群蠢貨就改成了水箱(),前天定下來的名字。」 等大鬍子說完,窗外也一點點被夜色吞沒。
莫蒂默收起笑,他看著外面的夜色緩緩開口:
「黑土河那邊的人,也是從來不把真名寫到牆上。
這個『秘密武器』也一樣,敵人的間諜哪怕知道了,也只會以為是個鐵皮水箱。」
「等它有一天真的上了戰場,士兵扯著嗓子喊水箱()來了!水箱()來了!
喊到一千遍一萬遍的時候,這個名字就改不掉了。」
格里爾對於這些彎彎繞繞的向來不感興趣,站起身撣了撣身上灰塵:
「我只關心,它的履帶會不會在弗蘭德斯的泥土裡打滑。」
他走後,門只被虛掩上,冷風一陣陣灌進來。
莫蒂默在原地坐著,一句話也沒說。
如果平時碰到這種事情,他一定會剪下來放在自己那本「笑話集」裡面。
再在旁邊記錄上兩句,哪天無聊了翻出來讓自己笑一笑。 今天格里爾講的事情沒登上報紙,也就沒辦法剪。
他想了想,最終還是把小牛皮冊子抽出來翻開。
頭幾頁,是前年秋天的事。
《晚郵》,一九一四年九月:蒙斯的天使。
在末尾,他用紅墨水批了批語:蠢。
一九一五年五月,《帝都晨報》第七版角落裡面寫著某化學家與家眷一起身亡,警方結論為神經衰弱。
東區群體集體迷路事件,專家最後給出結論:霧天走路請靠右。
莫蒂默一邊笑一邊往下翻。
越到後面,翻動下面原本就有很多死魂靈被掩埋著,他們來自一八七零年的戰爭,再往前還有三十年戰爭。」
「結果現在每天又要下去幾萬人,誰都沒有歸眠的機會了。」
帷幕另一邊的新死法簡直是暴漲。
日耳曼一側的戰爭辭典也在成形,盧恩旅同樣想要搶先給新物下定義。 李察腦海中浮現出弗蘭德斯那天晚上,黑土河達人搶先把新誕生出來的毒氣達人叫:「一夜讓人吐盡肺中者」。
要是位置被先命名的人搶占了,隨後開口的就只能還嘴。
而這次,兩邊開口的時機幾乎不分先後。
「那,怎麼判斷哪邊贏了?」伊莎貝拉眉頭緊鎖。
「這就得看哪邊讀的人更多了。」
莫蒂默掏出來一本《愛麗絲鏡中奇遇》,丟在床上。
「不過,我們在這點上還是有優勢的。
這些新邪物的定義就讓你外甥編成《異聞輯》里的故事,傳播速度會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