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381:自由噩夢
第570章 381:自由噩夢
自由島上的霧不重。
在偵查圖上,這裡沒有太多值得特別標註的異常。附近的整片海域早已被同樣的白色吞沒,自由島、旁邊的埃利斯島以及更遠一點的總督島,看上去並沒有什麼本質區別。
霧從海面一路漫上岸,貼著建築底部和石階緩慢流動,只有較高的建築還能隱約露出輪廓,像霧海中浮起的一塊塊礁石,俯瞰下去毫不起眼。
遠處一串的城市燈光也被這片霧揉散,拖出一條條模糊發虛的光帶。再往上,自由女神像依舊立在那裡,哪怕隔著一段距離,也仍能看見那道模糊的輪廓。
她已經困守在這座象徵所謂自由的島上百年,見過無數遊客來來往往,見過諸多誓言與紀念,也見過一批又一批人把她當成一個象徵自由的空殼。
但大概沒有哪一次來客會像今夜這樣特殊。
一頭頭被污染的精英野獸盤踞在女神像四周,伏在地面和石階邊緣,它們沒有發出太多聲音,只偶爾會有幾聲帶痰一樣的喘息,在空曠的島上迴蕩。
科赫夫人站在女神像的正下方。
她穿著一身講究的名師手工定製衣裙,哪怕一路來到這裡,衣擺上也沒有沾半點濕痕。年老的脊背繃直,連衰老都被更強烈的情緒短暫壓了下去。手裡的拐杖被她緊緊握住,遠遠看去,那不再是支撐身體的工具,而是象徵了地位與命令的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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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著下巴,視線掃過四周那些俯首的野獸。
這一刻,她心底生出了一種錯覺。
紐約亂成一團,軍方焦頭爛額,白霧吞沒整座城市,神花高懸,曼哈頓幾乎成了一處活地獄。而她站在這裡,站在自由女神像下,腳邊是怪物大軍,身後是大海,手中握著的是可以號令這一切的權柄。
高高在上。
她終於踩上了自己一直想要的位置。
這種感覺讓她迷戀,迷戀到呼吸都變得艱難,胸口被滿足感堵住。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距離掌控一切只有一步之遙。
哪怕她理智上仍知道,這種掌控並不完全屬於自己。
但此時此刻,她願意先忽略這一點。
就在這片安靜中,海面忽然翻湧起來。
幾道巨大的陰影從霧裡緩緩浮出,帶起大片浪花。那幾頭半鱷的體型明顯比先前出現的更誇張,粗糙的鱗皮上掛著海草,爪間還拖拽著一串串殘破屍體。
那些屍體已經很難說還保留著多少完整,大部分比拖著它們上岸的怪物更像怪物。
它們就這樣被一路拖上海岸,在石地上拉出長長的濕痕。
領頭那頭半鱷爬上岸後,低下頭,喉嚨斷斷續續吐出幾個音節。
「大人...屍體...帶來了...」
科赫夫人看著這一幕,唇角慢慢挑起,露出一個像施捨恩賞般的笑。
「做得不錯。」
她說完這句,便自然地等著對方像先前那些野獸一樣匍匐退下。
可那幾頭半鱷卻沒有半點反應。
它們依舊低伏著,身體姿態看上去仍然恭順,但視線注視的,卻根本不是她,而是直勾勾地盯著她手裡的那根權杖。
科赫夫人臉上的笑意頓時僵了一下。
那一瞬,她忽然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做得不錯」,像是說給空氣聽的。
下一刻,杖首的小蛇雙眸亮起微光。
「你們都退下吧。」
聲音從權杖里傳出來,溫和中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幾頭半鱷這才齊齊應聲。
...是,大人。」
周圍那些原本盤踞不動的精英野獸也隨之動作起來,像終於接到了真正主人的命令,紛紛後退。從石階上躍下,順著礁石和岸邊重新滑入水中,只留下一圈圈波紋。
短短十幾秒,方才還密密麻麻盤踞在自由島上的怪物群,便已經撤得乾淨,只剩霧海微微起伏,和朝曼哈頓方向擴散出去的漣漪。
那是雨果的最後一道命令。
讓這些最後的有生力量繼續回到紐約,繼續衝擊防線,製造更大的混亂,也繼續把所有人的注意力牢牢鎖在保衛神花這件事上。
科赫夫人站在原地,緩緩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住胸口翻上來的那股不悅。
她當然聽得出來,剛才那些怪物服從的,從頭到尾都不是她。
只是她手裡這根權杖。
或者更準確一點,是權杖里的那位。
她不過是一個暫時有資格握住它的人。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很快調整好了表情。
這麼多年,她最擅長的本事之一,就是在不該失態的時候,把所有情緒重新藏回去。
惱怒也好,屈辱也罷,只要結果還沒到最後,就都可以先壓著。
當然,她不知道的事,自己這些情緒掩飾得越來越差勁了。
她重新挺直腰背,朝那些殘骸走去,踩過碎石和血水,走到近前後,她鬆開手,那根拐杖卻並未倒下,而是穩穩立在原地,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替她扶著。
「大人,請享用您的盛宴吧。」
她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從表面上稱得上虔誠。
杖首的小蛇微微活動了一下,抬起頭來。
下一刻,那東西從拐杖上爬了下來。
它起初不過細細一條,長度也只在手臂上下。可一落到地面,它的身體便像融化後又重新塑形一般,開始迅速拉長。蛇鱗間滲出暗金色的細線,一道道順著身軀蔓延開來。
它盤踞在屍堆前,蛇口一點點張開,越張越大。
嘴角不斷向後撕裂,幾乎一直裂到了頭顱後方。
到了最後,那已經不能被稱作蛇口了,更像是一個漆黑無底的深洞。
科赫夫人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雨果開始進食。
這批從普拉姆島搶奪而來的暴食怪物殘骸,被那張深淵般的大口一具接一具地卷了進去。
幾具最龐大的暴食殘骸剛碰到它嘴邊,便像被某種無形力量驟然壓縮一般,骨骼噼啪作響,整具屍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塌縮下去,血肉像被強行揉成一團,隨後盡數沒入口中。
沒有吞咽動作,假吃實錘。
科赫夫人盯著這一幕,呼吸開始一點點變得粗重。
她眼底的光越來越亮,像賭徒在連續押中之後,看見桌上的籌碼越堆越高,她只要再梭哈一次,便真的能站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太想贏了。
等到雨果吞下最後一塊殘骸,地面上只剩下一灘混著血水的潮濕痕跡,科赫夫人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大人...
「」
她往前半步,聲音里的急切已經藏不住。
「現在的您,已經完全恢復了嗎?我們...是不是可以對神花下手了?」
雨果慢悠悠地爬回杖首。
它盤在那上面,猶如一件活著的裝飾物。蛇瞳輕輕轉動,靜靜看著科赫夫人,那姿態不急不緩。片刻後,它嘴角往上咧開。
「不。」它笑著說道,「還差最後一點東西,我才能成就新神。」
科赫夫人臉上的期待頓時微微一滯。
「大人?是...什麼?」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你來這裡嗎?」雨果繼續說道。
科赫夫人下意識看了一眼那堆已經被吞得乾乾淨淨的殘骸原位。她心裡莫名升起一點說不清的煩躁,可還是壓著性子,用儘量恭順的語氣回答:「為了完成這些暴食殘骸的吞食?」
「答對了一半。」
雨果的聲音輕飄飄的。
下一刻,那根拐杖忽然動了。
雨果的身體開始沿著杖身緩緩蔓延,原本華麗精緻的拐杖像蠟一樣軟化下來,表面的紋路彼此交纏,從杖首一路向下爬去。短短几秒,整根拐杖都變成了它身體的一部分。
應該說,這根拐杖本來就是一條偽裝成權杖的怪蛇,現在只不過終於露出了本體。
它緩緩朝科赫夫人靠近:「我要吞食的,遠不止這些。」
科赫夫人的臉色僵住了,她嘴角還維持著一點勉強擠出來的笑,眼皮卻輕輕抽動,整張臉都只剩下強撐出來的體面。
「大人...
」
她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聲音也開始發顫。
「我是您的代行者啊...
」
「沒錯。」
雨果笑了起來。
「現在也是,我答應你的一切都沒有改變,你就好好成為我在人間代行的...一副軀殼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它猛地撲了過去。
科赫夫人到底只是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哪怕這些日子借著雨果的力量,在暗處擺布了不少人,做了不少事,也絕不意味著她真有正面對抗這種怪物的能力。
她都來不及轉身,腰腹和雙腿便已被蛇軀死死纏住。
一股恐怖的擠壓感當場勒得她尖叫出聲。
咔。
她的肋骨像被鐵箍一寸寸收緊,立刻發出脆響。
「啊——!」
科赫夫人整個人摔倒在地,昂貴的衣裙瞬間沾滿血水與泥污。她雙手拼命去抓那滑膩的蛇身,指甲都翻裂外翹了,也抓不出半點口子。
雨果卻沒有立刻殺她。
它只是慢慢抬起蛇頭,懸在她臉前,像是在欣賞這張曾經高高在上的臉上,恐懼一點點占滿所有表情的過程。
科赫夫人的眼淚一下就涌了出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別...別這樣,大人......我對您忠心耿耿!」
「這半年......不,這一路以來,都是我在替您認真做事!營地、物資、紐約的計劃,哪一樣不是我替您安排操勞的?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拼命把所有能證明自己價值的東西都往外搬,好似只要說得足夠多,就還能換回一線生機。
「神花精華......我不要了,我什麼都不要了!求您,放過我,放過我!」
「我願意繼續服侍您,我願意成為您最忠誠的奴僕!您需要我,我能為您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雨果靜靜聽著。
蛇瞳里沒有半點憐憫,只多了幾分嘲弄。
「忠誠?」
它發出一陣怪笑。
「你真以為,我看不見你在想什麼?」
蛇頭微微前探,幾乎貼到了她的額頭。
「我的饋贈,早已標好了價碼。」
「只不過貪婪蒙蔽了你的雙眼,讓你誤以為自己拿著一點碎屑,便能坐上與我平起平坐的位置。」
科赫夫人的瞳孔一點點失去焦距。
她想反駁,想繼續求饒,想解釋自己從未生出那樣大逆不道的心思。
可她自己心裡最清楚,那念頭早就有了。
在她站在高處,像施恩一樣看著那些窮鬼對自己感恩戴德時。
在她借著災難和機會,把一切都當作可以重新洗牌的籌碼時。
在她聽著旁人恭敬稱她為商場女武神,覺得連紐約都終有一天能被自己踩在腳下時。
那個念頭就已經悄無聲息地長出來了。
彼可取而代之。
只是她從沒想到,自己會被看得這麼透徹。
「而我」
雨果的聲音忽然高了一些,帶著目的終於達成的興奮。
「我需要的,正是你這種永遠無法滿足的貪婪之心。
「7
雨果笑得越來越誇張,蛇口也一點點裂開。
「什麼神花,於我而言沒有半分意義。」
「當我成就新神之時,世界自會臣服在我腳下。」
說完這句,它猛地朝前一竄。
科赫夫人沒來得及發出尖叫,雨果的蛇頭便已經頂開了她的下巴,鑽進了她的口腔。
「呃!!!」
科赫夫人整個人頓時劇烈抽搐起來。
喉嚨被異物強行撐開,咕嚕咕嚕的異響從她胸腔深處滾出來,她雙句迅速翻白,四肢胡亂掙動,脖頸、胸口到腹部,一道道恐怖的鼓包順著皮肉不斷向下遊走,橫衝直撞。
雨果的身體不短,可鑽入的速度快得驚人。轉句之間,它便全部沒入了科赫夫人體內,地上只剩一具正在被覆寫的軀殼。
她趴在地上,十指死死摳進石縫,身體一陣一陣地起伏,皮膚下面有什麼東西在飛快遊走,無數條細蛇在她血肉里翻騰。
她的骨架開始發出一勾串密集的爆響,波紋般的漣漪一層層從她的皮肉上盪開。
她的白髮開始大把脫落,原本帶著老人特徵的皮膚迅速收緊,五官更是像被丞爛後重新捏塑的蠟像,正在一點點崩塌,被另一張臉強行覆蓋上去。
不知過了多久,抽搐終於一點點停了下來。
地上的「科赫夫人」慢慢撐起身體,像一個剛從長夢或墳墓里爬出來的人,動作起初有些僵硬,隨後卻越來越熟練。
最終,站起來的,已經不是那個慈善晚宴上總帶著溫和微笑,勾喝水動作都講究分寸的老婦人了。
咱是一個身穿中世紀樣式精美長衣的中年男人。
他的臉色陰沉,皮膚呈現出一種常年不見陽光般的蒼白。句窩微陷,嘴角天然向下,哪怕沒有表情,也給人一種刻薄咱冷酷的感覺。
他緩緩抬起雙手,看向嫁己的掌上,在感受某種失而復得的實感。
「我從未如此清醒...如此強大..
「9
他低聲開口,嫁言嫁語下一刻,他忽然笑了起來,張開雙臂。
滿快,笑意便一路拔高,在空曠的嫁由島上不斷迴蕩。
「沒了聖物的聖物力量,才是最好的聖物。」
「我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句神里翻湧著無盡的貪慾與野上。
「千算萬算,黃金三叉戟的力量,到頭來還不是落入我手!」
雨果緩緩放下雙臂,仰頭限向不遠處的嫁由女神像。
那高大的銅像依舊沉默矗立在夜色與白霧中,火炬高舉,像是舉給某個舊時代的最後一點象徵。
就在世時,天幕深處忽地亮了一下。
轟—
一道閃電驟然撕開雲層,把整座嫁由島照得慘白。
那一瞬,島上的一切全都被映得纖毫畢現,隨後又迅速被黑暗和白霧重新吞回去。
緊接著,悶自滾過海面,低沉地碾向遠處。
快要下雨了,黎明亦將近。
雨果微微眯起句,感受著空氣里越來越重的潮氣,⊥情愉悅。
「如此貪婪...」
「如此暴食...
「6
「不枉我煞費苦上。」
他說完世爐,終於邁開腳步,朝著嫁由女神像的入口走去。
海風吹動他的衣擺,嫁由島上的探照燈光在霧中一閃一滅,像一座正在緩慢燃燒的祭壇。
而他,正要去摘取自己真正想要的東西。
他已經把局勢推到了世一步,外面那些還在紐約街頭廝殺的人,此刻多半仍被怪物吸引著注意力,應該沒人能想到他的自的是世座嫁由女神像,時間還算充裕。
他需要的,從來不是正面擊碎神花。
那不過是給別人看的煙幕,他真正想要的,是這尊雕像,是世個國家被反覆膜拜過的象徵本身。
一個充立貪婪、容納暴食的軀殼。
「滿快......你就會真正屬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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