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一碗紅燒肉;王不在乎(求追讀!)


  簡單收拾了下,白舟拎起西裝搭在肩上,剛要出發。

  

  鴉的聲音倏地從樓上傳來——

  「白舟,有人找你。」

  「——你一定想不到是誰。」

  「……?」

  白舟的確想不到。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除了拎刀持槍要將他斬成十八截的追獵者,還會有誰找他。

  白舟立刻緊張起來。

  然後,他站在窗邊,看見一道在樓下徘徊猶豫的身影。

  憂鬱的長髮,犀利的大鬍子。

  一手拄著個鋼筋長棍,一手還捧了個紙碗。

  ……是他?

  昨晚那個大鬍子?

  他來幹什麼的?

  「大叔,這裡總不能也是你們的地盤吧?」

  從別墅里走出來,聽著耳邊不斷的知了叫聲……

  白舟表面露出疑惑的表情。

  但其實左手背在身後,早已偷偷攥住黑色短棒。

  說不準……

  是因為那兩個失蹤的小弟。

  那很遺憾了,如果是這樣的話……

  「真是你啊?」

  那男人拄著鋼筋站在野草中間,衣衫破破爛爛,身上的味道很重。

  但比味道更先迎上來的,是他粗糲的聲音,劈頭蓋臉迎來的幾句話

  「——這么小,就在外面飄著,好受麼?」

  「真不打算回家?」

  ……可還沒等白舟回答什麼,他身上那股興師問罪的氣勢自己就先坍塌。

  因為他打量清楚白舟身後破破爛爛的屋子,還有白舟飽滿的精神狀態。

  不像逞強。

  接著,他皺起眉頭,悶聲悶氣地詢問出聲:

  「你就在這地方,一個人過了一夜?」

  倒也不是一個人……

  白舟眨了下眼睛。

  「有人和我說,今天出來撿垃圾,看見你在這附近。」

  「我不太放心,就過來看看……」

  「沒想到你真在這。」

  看見?怎麼看見的?

  白舟琢磨了下,應該是自己中午在河邊洗臉時,被路過的拾荒者看見。

  他是有印象的,但沒想到這拾荒者就是大鬍子的人。

  ——難道你們拾荒者還有勢力範圍劃分的嗎?

  「看起來,你並不是我以為的,只是任性的富家子弟。」

  搖了搖頭,大鬍子竟然主動彎下了腰:

  「對不起,我先入為主了。」

  「沒有沒有……」

  聞言,白舟連連擺手。

  倒也不能怪他。

  單是看白舟的年紀、身上體面的衣著打扮和沉重的手提箱,很難不先入為主。

  從小沒有父母,家鄉被炸成廢墟,最後被神秘組織滿城追殺什麼的……

  這種經歷還是過於離奇了。

  別說普通人想像不到,就算白舟親口講出來,都會被人反手送到精神病院治療。

  「所以,你找我來是……」

  白舟不確定地詢問。

  「誰都有難處,具體的緣由就不打聽了,這是行內的規矩。」

  大鬍子擺了擺手,

  「可說實在的,流浪漢是很辛苦的,而且丟人,誰都瞧不起。」

  「你還年輕,完全可以去城裡找一份工作!」

  大鬍子的聲音在這兒停頓,

  「……但如果你真覺得,能夠接受這樣的生活,也行。」

  「要是有其他拾荒的難為你,你就說,是我的人,交過份子錢了。」

  「我姓喬,他們都叫我老喬,南城的老喬。」

  說著,大鬍子抬手指向來時的方向:

  「要是孤單了,想有個伴……」

  「就去昨晚那裡找我們。」

  「我收回昨天的話。」

  「——但如果去了,要把每天賺來的錢上交一部分,這是規矩。」

  「不去也行,隨你。」

  說完,老喬把手中的紙碗遞了過來。

  他的動作硬邦邦的,顯然極不熟練這樣的行為,紙碗幾乎要撞上白舟的胸口。

  「這是……?」

  白舟眨了下眼睛。

  「紅燒肉!」

  「我猜你有時間沒吃上飯了。」

  老喬的聲音乾巴巴的,似乎不太習慣說這種話。

  「算你小子趕上了,今天是據點一個月一次的吃肉日,拿錢換了半扇豬肉,自己煮的。」

  「碗……是乾淨的……沒用過,放心。」

  小小的紙碗裡,堆著幾塊油亮的肥肉。

  濃油赤醬,顫顫的肥肉折射刺目的陽光,醬油燒糊的味道,混著肉香還有些許甜味撲面而來。

  白舟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這大叔是來拉自己入伙的。

  可結果,他端著個一次性紙碗,跑這麼老遠過來……

  就是為了這個?

  「大叔,你可能誤會了什麼。」

  白舟連連擺手。

  「其實我沒想當拾荒者,就算吃了你們的肉,我也不會加入你們的。」

  「嗯?」

  老喬眉毛挑了兩下,反而欣慰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是要找一份工作?那你就更該先填飽肚子……」

  「也沒有。」

  白舟實話實說:「暫時沒有這個打算。」

  老喬哽了一下。

  「……那你是要回家?」

  「暫時也沒有這個打算。」

  白舟的回答真是相當坦誠。

  但他越說,大叔越要開始吹鬍子瞪眼,臉都漲紅了。

  「這也不做,那也不做?」

  「——難道你要在這破房子裡睡覺到餓死嗎?」

  「這麼年輕,有手有腳,沒疾沒病的,怎麼不能養活自己?」

  「哪怕是撿垃圾拾荒……也要有個撿垃圾的態度!」

  大聲說著,他強行把裝著紅燒肉的紙碗塞給了白舟,裡面的湯汁往外濺了幾滴。

  「……算了,是我多管閒事了。」

  「隨便你吧!」

  老喬氣哼哼地,罵罵咧咧地轉身離開了。

  一點都不墨跡。

  仿佛只要把紅燒肉遞給白舟,他心裡就踏實了似的。

  就連白舟感謝和推辭的話語,都絲毫沒能留住他的腳步。

  「……就這麼走了?」

  捧著這碗和天上掉下來沒區別的紅燒肉,肚子咕咕叫的白舟,有些茫然此刻的遭遇。

  不是……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他才剛和那倆拾荒倒霉蛋講過關於河神和斧頭的故事,

  沒想到,自己又遇到了另一個版本——

  從湖中鑽出來的大鬍子河神大叔問白舟丟的是哪個斧頭,

  但白舟壓根不是樵夫,就只是個路過的窮鬼,連生鏽鐵斧頭都沒有。

  ——然而大鬍子河神根本不在意他說的什麼,河神只是單純想獎勵他,給他送點東西……

  一切發生的太快。

  快到白舟都沒來得及詢問和推辭,

  手裡就多了一碗紅燒肉。

  難道他們以前認識?為什麼要莫名其妙對他這麼好?

  關於這個問題……

  其實白舟心底,多多少少有點兒猜測。

  因為,老喬在和他交流時,看著他的眼神,完全不像是看白舟。

  倒像是在看另一個人的影子。

  緬懷著,感慨著,然後恨鐵不成鋼著。

  可能,多少是有些故事在身上。

  ——但白舟並無探究別人隱私的意圖。

  畢竟,陌生人的相逢別離都是緣分。

  只要將對方贈與的好處默默記在心底就好。

  對白舟而言,這種突如其來的善意,是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體驗。

  ——有點像是,在晚城胡同里,作為孤兒被大夥照顧的感覺。

  「……」

  這樣想著,白舟低頭看向手裡那碗紅燒肉。

  還是溫的。

  捏了一塊,放進嘴裡。

  應該是沒放料酒,豬肉的腥臊相當明顯,調味粗糙,肉質粗劣,肥油膩人。

  但,怎麼說呢?

  白舟咀嚼著,嘴巴鼓起。

  ……或許是太久沒吃上飯的緣故,竟然感覺這肉倒也別有一番風味。

  很香。

  ——至少,在白舟看來。

  這紅燒肉,可比基地食堂那些做得格外精緻的肉食,要好吃許多了。

  「你說得對,鴉。」

  「任何地方,都有好人和壞人。」

  一邊吃著,白舟一邊轉過頭,看向站在身旁的風衣少女。

  從剛才開始,鴉就一直在這兒,全程旁聽。

  如果不是這樣,白舟可不敢輕易吃別人遞來的食物。

  「至少我能確定,他確實沒有說謊。」

  鴉搖了搖頭,不確定地說道,

  「或許,他在你身上,看見了他兒子的影子?」

  「誰知道呢?「

  白舟搖了搖頭,從小紙盒裡又捏了塊五花肉放進嘴裡。

  入口即化。

  肚子不再咕咕叫了,肉的熱量轉化成暖流,席捲全身,讓白舟漸漸放鬆下來。

  咂了下嘴,白舟的眼睛滿足地眯起。

  然後,他把盒子遞了過去,

  「你要嘗嘗嗎?其實,吃習慣了也還不錯。」

  「不必。」

  鴉搖頭。

  野草搖晃,風吹過她漆黑如墨的長髮。

  淡淡的香氣逸散開來,若有若無。

  「我已不需要靠蛋白質脂肪這種低級能量維持生命運轉。」

  說著,她從懷中掏出兩粒咖啡豆,輕輕送入口中咀嚼。

  讓潮濕的風多出幾分咖啡的焦糊芳香。

  「這個就夠。」

  ……

  人生的際遇,總是相當奇妙。

  剛才,白舟還在吃著陌生的乞丐大叔送來的嗟來之食。

  現在,他準備前往市中心,價格昂貴的米其林三星餐廳用餐。

  紅燒肉只是剛剛開胃。

  尤其是白舟為了去到那家餐廳,又沿著地圖徒步行走了三個小時。

  鴉沒有跟過來,她說有事要忙。

  神神秘秘的。

  ……一路上,白舟的口罩就沒摘下來過,表現相當低調。

  雖然走路很累,但他也因此對這座陌生的城市有了許多新的了解。

  讓人意外的是,聽海市的熊竟然可以當街「吃人」。

  ——他親眼見證!

  在一家名為「甜雪霸城」的店門前,

  一隻棕色大熊張大的嘴巴里,竟倏地鑽出一隻人的手臂!

  顯然有人類在裡面掙扎。

  當時,白舟險些就上去一記滑鏟把大熊踢飛。

  但旁邊路過的小女孩,先他一步,尖叫著撲上去抱住了大熊,嘴裡還喊著「好可愛的熊熊」之類莫名其妙的話。

  ——讓白舟又不得不懷疑,其中是否另有隱情?

  終於,在太陽徹底落山前。

  伴著漫天的火燒雲晚霞,在傍晚六點半左右,白舟抵達了人流如織的繁華市中心。

  ——順帶一提,第一次看見火燒雲的時候,

  白舟還以為,是鴉來了!

  所以這個藍星真是奇怪,明明太陽是金色的,月亮是白色的,怎麼偏偏日月交替的時候卻是紅色的?

  他們晚城有血月,傍晚變成紅色相當正常。

  你們藍星又是憑什麼了……

  很不正常不是嗎?

  ——但他很快就來不及思索更多了。

  因為他在這兒看見了「熟人」。

  幾名穿著黑西裝的男人,在路上若無其事地左顧右盼。

  在他們手上,銀色的手提箱讓白舟相當熟悉。

  ——特管署的外勤小組!

  第一直覺告訴白舟……

  他們就是來找他的!

  心中凜然,白舟忙低下頭,戴著口罩在人群中匆匆路過。

  來得這麼快……

  基地的事情,都處理完了嗎?

  緊張的壓迫感,瀰漫至白舟心頭。

  人來人往的街道仿佛變成午夜的墳場,不再能給他帶來半點安全感。

  不知什麼時候,就有可能和特管署的追兵迎頭撞上……

  好在,白舟不需要在街上繼續待著。

  因為他已經抵達此行的目的地——

  【L'Ambroisie】

  他為了店中鴉留下的「零花錢」而來。

  明知道聽海城內會有危險,還是毅然來此——

  就是為了於此拿到鴉留下的裝備補給。

  有趣的是……

  L'Ambroisie,意為奉給神的食物。

  其又名「諸神的美饌」,招牌是黑松露鴨肝和千層酥,還有巧克力撻。

  ——當然,這些都是鴉和他說的。

  看來鴉以前沒少光顧過這家餐廳,以至於將一部分「零花錢」都藏在這裡。

  「……咦?」

  倏地,白舟由此發現了盲點——

  那個時候的鴉,應該至少還是吃飯的。

  「入店的服裝要求:男士必須穿襯衫、西褲,女士也必須穿著得體?」

  在門口的招牌上,白舟輕輕念著。

  ——這不是巧了嗎?

  白舟看了眼自己。

  白襯衫,西褲,西裝拎在肩頭。

  雖然吊兒郎當,但卻相當符合規定。

  ——難道,這也在鴉的預料之中?

  在店門口,各種各樣的金色牌子帖在上面,密密麻麻層層疊疊:

  【百年傳統法餐】

  【聽海市紫珍珠三鑽】

  【米其林指南三星年年入選】

  【聽海必吃榜第一】

  【……】

  不明覺厲。

  「啪」的一聲——

  推開店門,隔絕內外。

  白舟莫名鬆了口氣。

  仿佛某種忽如其來的緊迫感又飄飄然離開。

  「歡迎光臨,【L'Ambroisie】!」

  推開散發著松露與金錢氣息的大門,迎面而來的侍者彬彬有禮。

  水晶吊燈的光暈炫目,牆面的裝飾華麗優雅,窗邊還能看見外面的樹影婆娑,一切都充滿柔和典雅的氣氛,仿佛和外面的現代都市格格不入。

  ——而白舟,則是與這兩個環境全都格格不入的不速之客。

  來往賓客全都一身正裝,表情嚴肅,說話間全都刻意壓低聲音,仿佛說話大聲一些就顯得自己低級了似的。

  只有白舟左顧右盼,絲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好奇地打量這裡。

  「這位先生,晚上好。」

  侍者又在說話了,聲調不高,

  但說話的禮貌之中,又有種淡淡的、說不出來的驕傲。

  這侍者本來相當自然地遞出雙手,想要接過白舟手中的西裝……

  但他看了一眼白舟額頭的汗珠,還有帶著明顯灰塵痕跡的髒兮兮的西裝,

  又不動聲色地收回戴著白手套的雙手。

  噢……懂了。

  賣保險跑業務的。

  於是,

  彬彬有禮的侍者伸手將白舟攔住,十分委婉地表示:

  「——請你出去!」

  「這裡不允許推銷保險!」

  白舟:「?」

  保險是什麼?

  「裁決者-300」上倒是有個叫保險的東西……

  這人是要他拿槍出來看看?

  還是說,這也是暗號對接的一環?

  ……在白舟表示自己是來吃飯的以後,

  侍者狐疑地打量著他:

  「請問,您有預約嗎?」

  「預約?」

  白舟想起鴉在來前教過的話語,不確定地回答:

  「我……應該不需要預約?」

  「什麼?」

  侍者直接驚了。

  為白舟的坦率。

  ——還說你不是賣保險的!

  不對,你確實不是賣保險的——

  你是來找茬的吧?

  【L'Ambroisie】開店近兩百年,就沒有過不需要預約的客人!

  可著全聽海城四處打聽,哪個名流顯貴、高管要員不以定到【L'Ambroisie】的位置為榮?

  於是,他朝身後悄然打了個手勢。

  立刻就又有兩名侍者悄然圍了過來。

  ……然後,靠近過來的兩名侍者,

  就全都清楚聽見白舟接下來的話語:

  「103包間,【L'Étoile Voilée】」

  念著拗口的名字,仿佛過往特訓時學習的神秘咒語,白舟捧讀似的背誦不明意義的台詞:

  「我來聆聽未盡的夜曲。」

  說完,白舟自己都臉紅。

  好尬的台詞!

  ——鴉留下這種暗語都不覺得羞恥嗎?

  不是很懂你們神秘世界的非凡者!

  可另一邊——

  103包間?

  三名侍者愣神片刻。

  緊接著,一道胖胖的身影,如一道靈活的風,從他們身旁閃過。

  那是……

  經理?

  一名侍者茫然地喊了一聲。

  此刻,伴隨門口的人越聚越多,

  大廳里的「上流人士們」紛紛向這裡投注目光。

  ——然後,他們紛紛懷疑是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當然——」

  「當然,您不需要預約。」

  面對門口那個戴著口罩的毛頭小子,

  一向驕傲而堅持的經理先生,露出他們從未見過的謙卑姿態,笑容咧到嘴角跟一朵花似的:

  「——因為,【L'Ambroisie】會永遠為您預留最好的位置!」

  他狠狠瞪了一眼三名尚在茫然的侍者,將他們趕到一旁,然後躬身彎腰,手臂微抬:

  「——您這邊請。」

  在大廳中猜測紛紜的目光里,

  踩著深紅的地毯,聞著空氣中松露與紅酒的香氣,

  白舟徑直走向旁人禁足的餐廳深處。

  恰在此時——

  「噠噠……」

  又有幾名拎著手提箱的黑西裝男人,從這家店的窗外匆匆路過。

  一扇落地窗隔絕了內外,

  分開兩個世界。

  白舟向著大廳深處走去,而特管署的追兵朝向遠方尋覓。

  ——雙方的身影無意間交匯,卻又漸行漸遠。

  傍晚的天空,晚霞退去,黑沉湧上。

  隱隱有大團的烏雲匯聚。

  風雨欲來——

  而在開著冷氣、金碧輝煌的高檔餐廳中……

  本該安靜的大廳一團熱鬧。

  經理開路,侍者跟從,就連傳說中驕傲難以見面的主廚都隨後匆匆趕至。

  他們就這樣,簇擁著口罩下表情茫然、眼睛忽閃著的白舟。

  ——如同眾星捧月。

  大廳自詡上流的眾人,只能對著他的背影目光異彩,眾說紛紜。

  卻一無所獲。

  這簡直已不是貴賓的範疇……

  而仿佛是王回歸了他忠實的領土。

  萬眾矚目——

  但王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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