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雪湖訪傳奇,黑白弈萬軍
半年後,雪瀾境。
茫茫雪色吞盡山河輪廓,天地只剩純素白空濠。
一道剛猛赤紅劃破死寂。
光影落地,凝為兩米多高的魁梧人形身影。
環顧四周一圈後,煉傷喚出地圖界面。
細碎星點坐標在地圖光幕上流轉定格。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𝕊𝕥𝕠5️⃣5️⃣.𝕔𝕠𝕞
確認方位,煉傷足下罡氣乍現,身形拔地而起,化作一道刺破雪穹的狹長流光,朝著坐標地點掠去。長空風雪倒退紛飛,山河素色盡入眼底。
片刻之後,流光收束。
視線盡頭,一片白霧繚繞的雪湖默然靜臥雪原中央。
湖面薄雪覆水,霧靄氤氳。
湖心處一艘孤舟輕盪,舟上端坐一道少年身影。
看似不過十六七歲模樣,雙眸緊閉,青衫素淨,黑髮垂肩,神態安然閒適。
少年身上的氣息內斂,如同這茫茫雪景里最普通的一縷霜風,身形完全融入環境之中。
煉傷懸立高空,目光落在少年身上,隨即周身銳氣盡數收斂。
他的身形驟然下墜,半空卸力後足尖輕點舟板落定。
木舟微微一晃,隨即復歸平穩。
煉傷垂眸凝視舟上提竿垂釣的少年身影,低頭語氣恭敬道:
「前輩,晚輩煉傷,現任逆潮第一軍團長,特來拜謁。」
少年依舊閉著雙眼,唇角噙著一抹淺意:
「我早已不問軍團事務,何事需要你親自尋來?」
煉傷沒有站著對話,順勢盤膝落座,調整身形高度與少年平視,姿態誠懇道:
「前輩,逆潮第一軍團的榮耀自您而起,晚輩資質淺薄,能力有限,撐不起第一軍團的榮光,現在軍團賽已經開啟半載歲月,各大軍團競逐榜首,我們第一軍團已然落後,晚輩懇請前輩重臨舊位,再接第一軍團長權柄,重鑄昔日榮光,問鼎本次賽事軍團榜首。」
風雪輕落舟邊,湖面霧靄飄蕩。
少年閉眸輕笑,語氣帶著幾分疏離:
「我脫身軍團事務這麼多年早已荒疏戰陣,哪裡還有什麼統兵領軍的本事,你太高看我了。」煉傷聞言,神色變得凝重:
「前輩自謙了,逆潮核心圈層皆知神守是逆潮的魂,但所有人同樣知曉軍團的建立在先,神守的建立在後。」
「當年逆潮神尚未半殞,大道鼎盛之時,您便已是第一軍團執掌者,坐鎮逆潮對外萬戰的最前線。」「後逆潮神為斬黑潮魔神身受重創,大道垂危,為護住逆潮神不滅這才篩選出最強的戰士組建神守,立不滅大陣,鎖逆潮神生機。」
「以您當年的資歷與軍功,本該是神守初創的核心人選,可彼時逆潮外戰不斷、疆域承壓,您又是軍團陣線的頂樑柱,神守內部這才合議定論,讓您繼續坐鎮第一軍團,穩住逆潮對外戰場。」
「神守守根,軍團守疆。」煉傷抬眸,語氣敬重道:
「在晚輩心中,您從來都是逆潮的最強軍團長,無人能替。」
少年沉默片刻,淡淡一笑:
「那你可知曉,我當年為何執意卸下第一軍團長之位?」
面對少年問詢,煉傷鄭重頷首:
「晚輩曾聽落長老提及過往,當年您的族群所在疆域盡數覆滅於黑潮,血海深仇刻骨入心,自此您每戰傾盡所有,用兵剛烈激進,殺伐不留餘地,選擇的是以血償仇的極致打法。」
「您的統兵謀略和戰場調度冠絕一代,無人能及,但也正因這般決絕激進的作戰風格,在逆潮神半殞需要休養生息的後世,已然不再適配軍團長遠發展,您不願因一己恨意拖累整個軍團,這才主動卸下權柄,不再過問軍團事務。」
煉傷抬首,直視身前閉目少年,語氣懇切道:
「但今時不同往日,我們已經轉世為玩家,早已無生死桎梏,戰場征伐犧牲再多又有何妨?晚輩懇請前輩出山,重拾兵戈,再展當年絕世神威,替我等守住第一軍團傳承至今的榮耀。」
聽完煉傷懇請,少年並未應聲。
卻也沒出言拒絕。
煉傷的講述,喚起了他心中塵封的記憶。
誠如煉傷所言,他的殺伐之路自血海深仇而起,以征伐開篇。
那是逆潮軍團初創的蠻荒年代,天地昏暗,黑潮傾覆,萬域沉淪。
彼時的他,是一方族群的族長。
絕境中帶著族人死守故土,妄圖在無邊黑暗之中搏出一線生機。
但黑潮肆虐、邪祟橫行,弱小的族群在浩劫面前不堪一擊。
浴血廝殺到最後,身邊族人盡數殉難,滿目屍山血海。
數日間,族群覆滅,山河破碎,世間再無他的歸處。
他孤身一人困於無邊黑暗,肉身殘破、神魂將熄,本以為終將葬身黑潮。
但絕境中,一道通天徹地的身影撕裂沉沉黑暗,將瀕死的他從寂滅黑暗之中拽出,攜他走出絕境,邀他共赴前路,守護蒼生疆土,入逆潮,戰黑潮。
自那以後,他便成為了逆潮軍團蠻荒時代最普通的一名戰士。
復仇烈焰終日灼燒神魂。
他恨透了黑潮,也恨透了毀他族群滅他故土的黑潮魔神。
每一場疆域爭奪戰,他皆是悍不畏死身先士卒,以最決絕的姿態奔赴戰場。
後續逆潮陣營壯大,軍團體系拆分建制。
憑赫赫戰功與統兵之才,他接任了逆潮第一軍團長之位,執掌逆潮最精銳的前線鐵軍。
鎮守戰爭最殘酷的前線。
恰逢逆潮軍團蓬勃茁壯的鼎盛歲月,陣營疆域廣闊,兵源源源不絕。
彼時他的戰爭節奏激進凌厲,從不吝惜兵力損耗。
常以局部犧牲換取全域戰局大勝,用無數血肉堆砌出一場又一場碾壓黑潮的大捷。
那時所有逆潮戰士只看見凱旋戰果,無人苛責他的用兵之道,只道他是逆潮利刃、不敗統帥。變故始於逆潮神與魔神死戰重創,大道半殞之後。
逆潮陣營根基受損,新生戰士的補給驟然收緊。
每一條生命都是逆潮未來的底蘊。
他一貫以犧牲換勝的打法,瞬間成了拖垮逆潮未來發展的隱患。
當時的一戰,無數將士因他激進的戰術埋骨沙場,夜裡靜坐,他想起那些倒下的身影。
相伴漫長歲月,他意識到這些將士並非可以隨意捨棄的棋子。
戰士們生於戰、死於戰。
將為逆潮而死視作無上榮光,甘願拋卻性命。
但身為掌軍統帥不能順著這份熱血麻木自身,更不能拿同袍性命當作換取戰果的籌碼。
士卒不懼赴死,是他們的赤誠。
統帥惜命知痛,是不可推卸的責任。
他們能坦然擁抱死亡,他卻不能心安理得目送下屬赴劫。
那一刻,昔日族群覆滅的痛楚翻湧心頭,他親手帶來的犧牲和當年黑潮覆滅族人的罪孽重合。殺伐半生,滿腔仇火在無數同袍的屍骸前冷卻。
他看清了自身執念帶來的隱患,不願再讓一己仇恨消耗整個逆潮未來。
深思熟慮過後,他主動向神守組織上交第一軍團長的權柄,調往偏遠清閒的後勤地界,遠離硝煙紛爭。歲月一晃悠悠流轉。
他從未斬斷與逆潮的牽連,時常留意各大軍團戰報,牽掛逆潮軍團興衰。
但自卸任之日起,他便再也沒有踏足第一軍團。
昔日榮耀,全都成了不願觸碰的過往。
過往種種沉鬱,伴著湖面浮動白霧在心底翻湧。
當年,第一軍團的無上榮光自他手中奠基,何等意氣風發。
現在軍團賽榜單上,這支曾經公認的逆潮第一鐵軍,名次竟跌落百名開外,頹勢盡顯。
煉傷根據軍團名單私聊聯繫他,並主動尋至此處,緣由便在於此。
萬千思緒起落過後,少年垂釣的手輕輕一收,魚竿擱置舟板:
「好,我隨你走一趟,正好試一試我這擱置的鏽刀,是否還能劈開前路亂局。」
聽到少年答應,煉傷心中一松,眼底進發喜色。
有這位戰功赫赫的傳奇軍團長助力,壓在第一軍團肩頭的頹勢即將迎來逆伐而上的轉機。
少年指尖拂過竿身薄雪,卻在這時話鋒一轉:
「我雖應下,但我脫離戰陣太久,軍團協同之法早已生疏,此番先隨你返回第一軍團,旁觀各部戰法,熟悉當下軍團體系,待我徹底摸清當前情況,再定論我能否重新擔起軍團長一職。」
煉傷聞言,當即躬身應聲。
前輩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
即便昔日橫掃萬疆,但時隔漫長歲月,誰也說不清前輩如今的統兵手段是否還適配當下的軍團體系。借觀摩戰事重新磨合,正好親眼見證這位傳奇軍團長的底蘊深淺。
他重重點頭:
「好,一切都依前輩吩咐。」
三天後,蒼白大陸。
懸於天穹的大邪月灑下晦暗血光,天地墜入無邊黑暗。
當前整個地區被大邪月封禁,所有空間手段失效。
唯有大陸邊緣邪月稀薄的裂隙可供穿行。
玩家若是強制空躍便會觸發規則對沖。
絕大多數玩家的星脈根基淺薄,根本扛不住邪月壓制,跳躍必然失敗。
現在所有玩家戰團進入蒼白大陸奉行的是蠶食戰術。
自蒼白大陸邊緣穩步向內推進,一路搗毀空間裡滋生的腐蝕節點,寸寸剝離大邪月籠罩的腐化疆土。此時,大陸東側邊緣戰場。
逆潮第一軍團的五百萬精銳列陣迎敵,與使徒軍團率領的邪祟大軍浴血廝殺。
參戰全員連契羈絆貫通,將士氣血、神魂相連,進退攻伐同步。
殺伐煞氣沖天而起,在高空凝聚成滾滾翻湧的血色濃雲。
煉傷立於軍團後陣,側首望向身旁並肩而立的傳奇軍團長:北江。
已經三天了,這位前輩始終都沒有出手,以旁觀姿態接入軍團聊天頻道,旁觀他指揮戰局。此刻看他仍閉著雙眸,心底困惑積攢至極限,終於忍不住低聲發問:
「前輩,您為何全程閉著雙眼,不觀前線戰陣局勢?您的眼睛怎麼了?」
少年靜立不動,耳邊是將士廝殺嘶吼,語氣平淡道:
「早年執掌第一軍團時,曾數次遭敵軍定點斬首突襲,其中一戰不幸中了規則詛咒,雙眼被邪力蝕碎,當年窮盡療愈術法也始終無法復原……轉世重塑玩家身軀後,肉身舊疾早已盡數根除,雙目視物無礙,只是這麼多年早已習慣不靠肉眼觀照萬物,閉著眼反倒自在。」
煉傷聞言,心中一驚。
肉眼觀照是舊時代逆潮軍團指揮體系里不可或缺的一環。
縱然神魂感知才是預判戰局走向的核心。
但當年的逆潮軍團沒有「鷹首妖」這類命魂特性加持全域視野,軍中統帥向來講究肉眼觀形、心眼悟勢。
雙目與神念雙線並行,同步勘驗戰場。
以此捕捉廝殺間轉瞬即逝的細微破綻與戰局細節。
也正因如此,無數專攻目力勘敵的天賦術法應運而生。
天生具備多重瞳術的四瞳族、天眼族,它們的異瞳更是逆潮軍團重要的器官移植素材。
卻不曾想到,身邊這位傳奇軍團長當年便放棄了肉眼觀測的道路,僅憑神魂感知俯瞰戰局。煉傷壓下心中震撼,疑惑發問:
「前輩,戰場廝殺中煞氣、音波、元素衝擊……各種力量交織混雜,只憑神識感知,難道不會被海量雜訊干擾,錯失關鍵戰局訊息?」
少年唇角浮起一抹淺笑:
「當年雙目被詛咒蝕碎,我也曾萬念俱灰,以為自己失去統御軍團的本事,可久居黑暗之中日夜打磨神魂,反倒悟出了一條獨屬於自己的道路,後來才明白肉眼觀形也好,神識探查也罷,說到底都只是收集戰場訊息的不同視角。」
「當主動捨棄肉眼帶來的繁雜光影,心神便不再被多餘表象拖累,自然而然進入化簡萬物訊息的心境,戰場的廝殺動靜、兵力流轉變化……都會褪去冗餘雜訊,只留最核心的強弱虛實與進退脈絡,這般狀態下,我處理戰場訊息的精度,反倒遠超當年雙目、神念雙線並行時。」
煉傷聽完,心中疑惑反倒加重。
道理他能聽懂,可無論如何推演,都想像不出該如何斬斷萬象紛擾,剝離所有無用訊息指揮戰爭。正欲開口追問,少年卻先一步開口:
「想必你一定很好奇該怎麼做,這樣,接下來這場戰局便交由我來指揮如何?」
煉傷當即抬眼望向前方正面廝殺的陣線,多處防線已被黑潮使徒軍團率領的黑潮邪祟撕開缺口,將士傷亡持續攀升,戰線隱隱有全面潰散之勢。
眼下正是局勢最危急的時刻。
他不再遲疑,躬身一禮,語氣敬重道:
「晚輩拭目以待,全憑前輩調度。」
語罷,煉傷再不猶豫,當即打開軍團權限面板,將五百萬精銳的調度指揮權盡數移交至身旁少年名下,並在軍團頻道里沉聲道:
「所有將士聽令,軍團接下來所有調動皆由前輩負責。」
少年接過權限後用意識掃了眼腦海中的日誌信息流,雙眸依舊緊閉,但身上的氣息卻是陡然變化。一股壓蓋天地的恐怖殺伐氣轟然透體沖霄,無形無質的「勢」道領域層層向外鋪展擴張,最後凝作籠罩方圓千里疆土的巨大黑白虛實虛影。
煉傷心神一凜,連忙後退一步,抬手向身後傳令。
頓時對接他身體的充能系帶轉向對接在少年後背,源源不斷灌入能量。
避免他指揮作戰時精神力耗盡。
但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景象,令煉傷瞪大了眼睛。
這位傳奇前輩既沒有喚出玩家體系標配的鷹首妖命魂鋪開全域視野,也不曾向外擴散神識漣漪探查戰場,只是於身前虛空以黑白二色霧靄交融,凝出一方無垠蒼茫棋盤。
少年靜立棋盤後方,輕聲道:
「當年雙目盡毀,困於永寂黑暗,我於絕境之中勘破自身勢道,自那時起我的戰場便是一方棋盤。」下一秒,黑白交織的棋盤變得清晰。
「萬千將士,皆是盤中棋子。」
話音剛落,棋盤表面驟然亮起五百萬顆細碎星辰。
每一點星光都對應一名前線浴血的逆潮戰士。
明暗閃爍,映照將士氣血盛衰。
「天地流轉、能量波動、氣血涌動……皆可視為棋盤脈絡。」
棋盤再變,縱橫交錯的能量光弦順著星點彼此相連,勾勒出戰場所有力量流動的軌跡,黑潮能量、戰士血氣、元素波動頓時一目了然。
「一念落子,便可定進退、調萬軍。」
少年虛空輕抬一指,從棋盤上拈起一枚黯淡星子。
隨手向著戰線撕裂的缺口輕輕一落。
剎那間棋盤上交錯的能量脈絡盡數流轉偏移,無形精神指令跨越空間直抵對應將士神魂深處,被選中的數十萬戰士同步領會調度意圖,陣型迅速重整,向著缺口合圍堵截,按照指令展開配合行動。漫天廝殺聲中,少年垂眸凝視身前黑白棋盤:
「你們肉眼觀戰,見血肉橫飛、硝煙亂象,我棄目明心以神魂作枰,以兵卒為棋,以天地力量為經緯,所謂征伐皆可視為一場對弈,目不見萬象紛擾,心卻執掌全盤經緯,此乃我失去雙目之後自我超脫領悟的統兵之道。」
「卻也正是這一層頓悟,困住了我許多年。」
少年指尖懸於棋盤上空,黑白霧氣翻湧:
「我剝離所有表象,只算利弊勝負,麾下將士在我眼中變成了權衡取捨的棋子,征伐於我只剩輸贏二字,再也看不見每一條性命背後的鮮活。」
「當年我主動卸下軍團長權柄歸隱,根源便在此處,我懼怕自己長久沉浸這盤棋局,徹底磨滅心底對生命的敬畏,也葬送了逆潮的修養期,所以親手封存了這套統兵之法,本以為此生再也不會動用,未曾想今日會再一次執棋。」
話音落地,少年十指交錯翻飛,漫天星子被他接連撚起後重重落向棋盤各處。
戰局瞬間掀起驚天變局。
原本搖搖欲墜的防線,隨一次次落子快速重組。
分散各處的精銳迂迴包抄,暗藏的伏兵同步啟動,黑潮使徒撕開的缺口被層層封鎖,原本壓得己方抬不起頭的邪祟攻勢,轉瞬間便陷入合圍陷阱。
戰場每一處兵力流動都分毫不差倒映在身前黑白棋盤的經緯光弦之上。
星光明暗起落,對應著前線瞬息萬變的廝殺。
煉傷靜立後方,望著獨立棋局前的少年身影,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他仿佛看見一頭只以勝負為食的嗜血凶獸,掙脫封印重臨沙場。
誠如前輩所言,他的戰爭沒有溫情,唯有利弊權衡。
極致冷靜的算計之下,裹挾著一股他從未見識過的凜冽殺伐。
每一步取捨都狠絕到極致。
戰陣開合間,棄殘兵、伏奇兵、誘敵深入、合圍絞殺。
一枚枚星光棋子或被隨手抹去,或被重重落下。
戰局步步收緊,黑潮使徒軍團的優勢飛速瓦解。
這一刻,煉傷終於明白為何落長老等前輩一致認定,眼前這位是逆潮有史以來最強的軍團長。他眼裡的戰場早已和他們不在一個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