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課鈴響了
蘇九黎前一秒還在鄭州的街道上等紅燈。
她手裡拿著的塑膠袋裡面裝了兩隻剛買的茶葉蛋，店老闆收了她六塊錢，並且還給她找了一枚硬幣。紅燈還有四十七秒，旁邊公交車排放的尾氣吹到了人行道上。
緊接著，車子不見了。
柏油路也不存在了。
她站在學校的門口，腳下的水泥地已經開裂了，牆上白色的塗料也剝落的非常嚴重。天色很低，紅色不像晚霞，倒像是有人把一盞舊燈罩在了雲後面。
門楣上掛著四個黑字：青藤中學。
校門裡面站著九個人，男女都有，衣服各不相同。穿西服的男人手裡拿著公文包，一個小姑娘手裡拿著半杯奶茶，吸管戳在杯蓋上，裡面只剩下一點白珍珠。
沒有人開口。
奶茶杯里的冰塊碰到塑料杯壁。
門衛室的燈是亮的，但是玻璃後面沒有人。鐵門打開，在門檻裡面有一塊黑板，好像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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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板上多出五行粉筆字，字跡歪斜，粉筆灰還在往下掉。
1.聽到上課鈴聲後要馬上回到教室里。
2.見到穿紅色連衣裙的女人時，不要跟她的眼神相撞。
3.食堂里的飯菜一定要吃完，但是不能吃第三口。
4.晚上十點之後，宿舍裡面沒有活人。
5.校長室很安全——只要你能找到它。
「是誰把我們帶到這裡來的？」西裝男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這是不是整蠱？攝像頭在哪裡？」
蘇九黎沒有開口。她看見從校門到教學樓之間有一條筆直的道路，大概有120米。樓共有四層，所有窗戶都是黑的，只有三樓最右邊的一扇窗戶上，貼著一張倒著的臉。
再看的時候，窗戶上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玻璃。
鈴聲響了。
不是學校廣播裡清脆的鈴聲，而是鐵棍拖過水泥地發出的聲音，讓人牙齒發酸。
人群馬上散開了。
有的往教學樓里跑，有的撲向鐵門邊，還有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轉身就往街上跑。他跑了十幾步，鞋底碰到地面，整個人就停了下來。
手指彎曲，大拇指碰到手背。然後是手腕處的骨頭在皮膚下突出一點，好像是關錯方向的門軸。鴨舌帽摔在地上，他抬起頭，嘴唇被看不見的線向兩邊拉開，牙齒也露了出來。
他想叫，喉嚨里只能發出斷續的「嗬」聲。
膝蓋向後彎曲了一下。
身體被什麼東西提起，肩部，手肘，腰部和背部一一發出咔噠聲。他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皮膚出現很多細小的裂紋，但是沒有血液流出，只有黑色粉末從裂縫中往下掉。
鈴聲還在響。
那個人邁出第一步，腳掌並沒有抬起來，好像是被一根線牽著向前移動。他向著教學樓走去，走的一扭一扭的，頭一直朝著校門。
蘇九黎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她把目光移開，去看路面磚縫，樓門的位置，以及牆上那隻生鏽的校鈴。
鈴聲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聲音一共響了三十七秒。
她記住了。
從小在孤兒院長大，她分過早飯，也分過冬天的棉被。誰多拿半勺粥，後面就會少一個人的份。先算好再伸手，這是活下來的老習慣。
教學樓的大門在一樓，距離她一百一十七碼。路面很不平整，不能直線奔跑。她把手中的塑膠袋放到衣服口袋裡，就往最近的樓門跑去。
旁邊穿灰色運動服的男人跑的很快，幾步就把人群甩在了後面。他到了一樓門口，門上的玻璃里是一排空蕩蕩的教室，沒有燈光也沒有人。
他停了。
只差十來米。
「進去啊！」有人在後面喊。
灰衣人扶著門框，手指在門把上不停的摩擦。他不知道哪間是教室，也不敢隨便選。鈴聲太大了，所有人的話都被切成碎片，落不到耳朵里。
蘇九黎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看到一樓走廊盡頭掛著一塊牌子：「高二（三）班」。
門是半掩的。
她記得黑板上寫的「回教室」，不是「找到自己的教室」。這個地方在逼他們自己去補規則。
灰衣人一把將最近的門拉開，腳剛跨進去一半，鈴聲就停了。
世界很安靜。
他保持著一隻腳在門內，一隻腳在門外的姿勢，手裡還握著門把手。喉結動了一下，就沒有呼吸聲了。手指尖開始變灰白色，如同潮濕的紙，裂痕一直蔓延到手背上。
「別停！」蘇九黎喊。
太遲了。
走廊里的燈一盞接一盞的亮起來，燈光照射在他的身上。他沒有倒下，只是被留在了門口，頭向著教室裡面，嘴裡保持著一個沒有說完的口型。
蘇九黎跑到高二（三）班。
還有二十米。
她的鞋底踩到了一塊翹起的地磚上，腳踝被震的疼痛。後面有人撞到了鐵欄杆，哭聲被堵在了喉嚨里，斷斷續續的。另外一個人跑反了方向，剛走出校門，外面的景色就像老式電視機一樣閃了兩下，整個人就陷入到了黑暗之中。
蘇九黎沒有回頭。
鈴聲再次響了。
這次比上一次低一些，隔著一層水，拖的很長。
十五米。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腔里好像有一隻不安分的鳥在亂竄。腿還在動，但是膝蓋已經開始發軟了。前面的門沒有關嚴實，門縫中透出一絲白光。
五米。
灰白色的手從後面伸出來，擦過她的衣角。
她撲進門內，肩膀撞到了課桌，桌腿在地上發出尖銳的聲音。塑膠袋從口袋中掉出，兩個茶葉蛋也滾到了講台邊上，其中一個已經破裂了，蛋黃粘到了灰塵上面。
鈴聲停了。
她跪在地上，用手撐著地，過了幾秒才想起把門關上。門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停頓了一會兒，一個接著一個的走過，又一個接著一個的遠離。
教室里還有三個人。
沒有人敢說話。
蘇九黎低下頭來按住顫抖的手腕，胃裡翻騰了一下，乾嘔的聲音被堵在了喉嚨里。她看著那隻裂開的茶葉蛋，蛋殼上黑色的小字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變成另外一句話了。
【千面扮演系統綁定成功。】
她抬起頭來。
【正在抽取角色卡……】
空無一物的桌子上，貼著一張很薄的卡片。
她沒有伸手，但是卡片自己翻開了，邊沿碰到桌面發出紙張摩擦的聲音。
【你的指尖觸碰到一張冰涼的卡片——【轉學生】。】
蘇九黎的手指碰了上去。
冷意順著指腹扎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