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食堂里的第三頓飯
食堂在第一層西邊。
蘇九黎順著牆上的箭頭走過去。藍校服大了一碼,袖口遮住了半隻手,裡面還有潮氣,太陽都曬不干。
陳默已經坐在裡面了。
兩個人之間有六張桌子的距離,並且沒有互相打過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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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沒有賣飯的地方。幾十個餐盤按照座位號排列好,裡面都是灰白色的米飯,上面澆了一半褐色的湯汁。
每份都有很多。
一般人的飯量,至少要吃五六口。
牆上時鐘所指的時間是十二點四十。秒針不動,齒輪轉動的聲音卻一直發出「咔」,「咔」的聲音,時間長了會感覺牙齒發酸。
學生們把餐盤端走之後,坐得整整齊齊的。
第一口。
他們把一半的飯挖出來吃掉,腮幫子鼓得很高。咀嚼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過來,慢悠悠的,而且非常整齊。
第二口。
剩下的飯全部吃掉了。
沒有第三口。
學生含著飯繼續嚼,每隔一段時間脖子就會鼓一下。兩口飯,他們可以吃十幾分鐘。
幾名玩家站在取餐檯邊上。
沒有人敢動。
規則規定要把飯吃完,也不能再吃第三口。眼前的食物分量,如果硬要吃兩口,也勉強可以,但是很容易卡在喉嚨里。
穿棕色夾克的人先坐下。
他在學校門口跑得最慢,右腿受傷了。進了食堂之後,他就一直按著肚子,每隔幾秒鐘胃就會發出聲音。
男人挖了小半勺米飯。
第一口沒有事情。
第二口也沒有問題。
他看著自己的餐盤,額頭已經出汗了。裡面還有大半,他咬了咬後槽牙,又把勺子伸了進去。
周啟在一旁說:「不要吃!」
勺子已經碰到了他的牙齒。
男人的動作在第三口飯越過牙床的時候就停了下來。
他嘴裡發出短促的氣聲。
舌尖首先失去顏色,邊緣逐漸變淺。這塊肉沒有斷,也沒有爛,像紙上的字被橡皮擦掉一樣,一點點的減少。
男人將手伸進了嘴裡。
手指只能接觸到牙床。
他的舌頭還剩下一半。緊接著,半截也沒有了,口腔里只剩下黑洞洞的咽喉。
沒有血。
第三口飯掉到喉嚨里,他就彎下腰咳嗽起來。想喊的時候,只能發出含混不清的嗚咽聲,氣從牙齒縫裡往外冒。
周圍的同學們都在吃東西。
沒有人注意他。
蘇九黎按住了餐桌邊沿,呼吸也變得有些急促。她把整個過程看完,連男人受罰的時間都沒有錯過。
第三口越過牙齒,懲罰開始了。
消失的是用來進食的器官。
暫時不會死亡。
幫不了。先記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飯菜。
規則里並沒有規定每人只能領取一套餐具,也沒有對「第三口」按什麼計算進行任何解釋。按照人數來算的話,沒有人可以碰第三次。按一份飯來算的話,結果就會不一樣了。
食堂右邊有消毒櫃。
柜子的門沒有上鎖。
蘇九黎端著餐盤過去,拿了三個搪瓷碗。每隻碗底都有裂痕,碰在一起發出的聲音並不好聽。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將米飯分成三份。
一份裝一個碗。
湯汁也是分的,多少有些不勻。最後一隻碗裡面只有一點點褐色,她用勺子颳了刮餐盤,算了,就這樣吧。
陳默坐在了她的對面。
她先看三個碗,再看空了的餐盤,手裡的勺子也沒有舉起來。
「你準備吃六口?」
蘇九黎點了一下頭。
「有可能。」
「第三口會怎麼樣,你剛看見了。」
「嗯。」
她拿起了第一個碗。
第一口吃掉一半。
第二口吃完了。
蘇九黎把空碗放下之後,等了三秒鐘。舌頭還在,牙齒也沒有缺少。胃裡只有半涼的米飯,感覺很不舒暢。
還不能確定。
她拿起了第二個碗。
這一勺,是她整頓飯的第三口。
陳默沒有勸說,只將自己的勺子放回盤中。她正在等待結果,如果蘇九黎出了問題,那麼三隻空碗就等於一條錯路。
米飯越過牙齒。
一秒。
兩秒。
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蘇九黎慢慢咀嚼著,然後吞了下去。
規則計數的不是人。
是「每份飯」。
容器給了一份飯的範圍。換了一隻碗,第三口又從第一口開始。
她吃完第二碗之後,又去拿第三碗。還是兩口,碗底很乾淨,連粘在上面的三粒米也都被勺子刮掉了。
飯必須吃掉。
這半句也不能少。
陳默停頓了一下。
她站起來去消毒櫃那裡,拿回了三個碗。分飯的時候,她的分法比蘇九黎要均勻一些,每碗的大小也差不多。
第一碗,兩口。
第二碗的第一勺送入口中之後,她等了會兒。
她的舌頭還在。
陳默繼續吃,速度比之前要快一些。六口吃完之後,她把三個空碗疊在一起,推到一邊去。
「……你怎麼想到的?」
蘇九黎看著她。
這個問題是多餘的。
她很快把那些想法收起來,肩膀也向裡面縮了縮。手指夾著長長的藍色袖口,說話的聲音也變溫柔了。
「我、我只是覺得……分成小份之後,看上去就不那麼多了……」
陳默看了她幾秒鐘。
「真的嗎?」
「嗯。」
蘇九黎點了頭,像自己都不確定。
系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完成學生用餐行為。】
【有效扮演。】
【當前扮演度:25%。】
她跟「轉學生」之間的距離又近了一點。
剛才所講的內容並不是全部都是假話。一個膽小的新同學面對吃不完的飯菜時,把它們分成小份來吃,是合理的。
至於分成多少份,吃多少口。
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陳默沒有表示感謝。
她將餐盤跟空碗送到回收處之後,又幫蘇九黎把擋道的椅子推開。兩個人都沒有再提起之前的事情。
行吧。
這樣的地方,道謝也不能當飯吃。
穿棕色夾克的人還趴在桌子上。他的飯菜剩了一大半,舌頭也沒有了,但是仍然要吃完。
周啟拿來了兩個碗,按照她們的方法分餐。
男人接過勺子之後,手一直在發抖。
蘇九黎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活路已經擺在面前了,能不能把剩下的飯菜吃下去,就看他自己了。
她把餐具放到回收口裡。
搪瓷碗掉進黑暗裡,過了好久才聽到它落地的聲音。根據位置來判斷的話,下面應該有三層樓那麼深。
陳默站到回收口旁邊說:「藍校服的事,我不問。」
蘇九黎整理了一下袖口:「有什麼事情嗎?」
「也行。」
陳默轉過身去就要走。
但是蘇九黎並沒有跟著一起去。
食堂一角有一個舊公告欄。玻璃上貼滿了油漬,後面壓著幾張值日表,還有一張卷邊的課表。
進門的時候,學生把課表擋住了。
吃完飯之後,學生們就伏在桌子上。角落裡空了出來,泛黃的紙露出一半。
蘇九黎走到那邊去了。
紙上的內容已經看不清了。周一被污水浸濕了,周二隻剩下幾條藍色的痕跡,周三那一欄被人撕掉了。
陳默跟著她走,站在她的右邊。
「我看過四層的平面圖。」
蘇九黎沒有去看公告欄:「有校長室嗎?」
「沒有。」
「原來的教學樓呢?」
「圖上也沒有。」
那麼就有趣了。
根據規定,只要找到校長室,就說明是安全的。但是一間沒有在地圖上顯示出來的房子,找起來就不能靠門牌號了。
課表下面還有一行。
字跡已經變成淺褐色了。其他的內容都看不清楚了,只有那幾個字保留下來,好像有人又描過一遍。
蘇九黎挨著玻璃。
牆上掛的時鐘不再發出聲音了。
食堂里的同學們也都停止了咀嚼的動作,幾十張面孔貼在桌子上,向公告欄的方向轉去。
她並沒有去碰那張紙。
只把最後一行記在心裡。
「晚自習:校長室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