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宮裡來的人
林昭昭理好衣裳,剛走到門邊,門外又傳來三下叩響。
「還不開門,青竹院如今是誰當家?」
劉奶娘抱著被角不敢動,林昭昭拉開門栓,將人迎了進來。
趙嬤嬤穿著深青襖子,鬢髮梳得齊整,進門便掃過窗簾和牆角的木箱。
「窗簾是誰換的,香爐又去了哪兒?」
「奴婢換的,香爐收進箱子了,小世子聞不得濃香。」
趙嬤嬤掀起箱蓋,看見裡面的香爐和法器,手掌按在蓋子上。
「我照顧小世子數月,竟不知道他有這毛病,你來三天便全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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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床上傳來哼聲,安哥兒揉著眼睛坐起來,一見林昭昭便伸開雙手。
【姨姨,抱抱。】
林昭昭剛把孩子接進懷裡,安哥兒便看見了趙嬤嬤,小手立刻攥住她的衣領。
【誰呀?】
【不認識,怕怕。】
林昭昭拍著他的後背,心裡卻記住了那句不認識。
趙嬤嬤明明只離府數日,安哥兒怎會連她是誰都不知道?
「小世子,我是趙嬤嬤。」
趙嬤嬤伸手來接,安哥兒扭身躲開,哭聲隨即衝出喉嚨。
【不要,姨姨抱!】
兩條小胳膊緊緊箍住林昭昭,任憑趙嬤嬤怎麼喚也不肯回頭。
林昭昭托住他的後頸,低聲哄了半晌,哭聲才化成斷續的抽噎。
趙嬤嬤收回懸著的手,慢慢扶正袖口。
「你一個洗衣丫鬟,倒比我這個教養嬤嬤得孩子的心。」
「奴婢只管小世子舒不舒服,不敢和嬤嬤相比。」
趙嬤嬤盯了她片刻,轉身出了門。
「跟我出來。」
到了廊下,趙嬤嬤停住腳步,將一串鑰匙放在掌心掂了掂。
「小世子的衣食起居原由我掌管,你改了規矩,若出了差池,這條命擔得起嗎?」
林昭昭垂著眼,沒有順著她的話認罪。
「奴婢改動的每一處都有記錄,若傷到小世子,甘願領罰。」
「張嬤嬤和莊嬤嬤,也是在你嘴裡犯了錯?」
「她們做過什麼,國公爺親自查過,奴婢不敢替主子定罪。」
趙嬤嬤捏住鑰匙,唇邊添了兩道深紋。
「好一個不敢,咱們往後慢慢算。」
回到育嬰室,安哥兒還在找林昭昭,劉奶娘才哄住兩聲,見趙嬤嬤進門又哭起來。
林昭昭把孩子接回來,安哥兒埋進她頸窩,哭聲很快低了下去。
趙嬤嬤看向桌上的小碗。
「這是什麼?」
「濾過的米湯,只讓小世子嘗兩口,等腸胃適應,再請太醫定合適的輔食。」
「宮裡的孩子滿周歲才碰這些,你拿哪門子規矩教我?」
林昭昭舀起薄薄一勺,先碰了碰安哥兒的嘴唇。
「米湯填不了肚子,只用來試咀嚼和吞咽,小世子八九個月,也該逐步添些蛋黃泥。」
安哥兒張嘴含住,咂摸幾下,又伸手去夠勺子。
【甜甜,還要。】
林昭昭只餵了兩口,便將碗挪開。
「小世子才病過,今日不能多吃。」
趙嬤嬤沒有再攔,只在門口丟下一句。
「既然是你餵的,往後有一分不妥,都記在你頭上。」
午後,老夫人院裡的管事嬤嬤帶著兩個婆子進門。
「老夫人傳林昭昭問話。」
林昭昭將安哥兒交給劉奶娘,又把油紙包和照護記錄藏進袖中。
……
老夫人坐在暖榻上捻著佛珠,趙嬤嬤侍立在旁,桌邊還放著育嬰室的鑰匙。
「聽說你進青竹院三日,便把趙嬤嬤定下的規矩改了大半?」
「奴婢只改了會讓小世子難受的地方,每一處都留有記錄。」
老夫人扣住佛珠,抬眼審視她。
「趙嬤嬤在宮裡伺候過貴妃,難道還不如你一個小丫頭?」
「宮中經驗自然貴重,可小世子哭了三日,脖頸和後背都傷了,奴婢不敢看著不管。」
趙嬤嬤當即截住她的話。
「平安扣是老夫人所賜,衣服又是莊嬤嬤換的,這也能怪到我頭上?」
「衣服是誰換的,自有國公爺查問,奴婢帶來只為證明小世子的紅疹從何而來。」
林昭昭解開油紙,將皂角味濃重的裡衣放到桌上。
老夫人用帕子掩著鼻端,捏起衣角看了幾眼。
「莊嬤嬤竟敢拿這種東西給安哥兒貼身穿?」
「奴婢發現後換了軟布裡衣,紅疹當日便退了大半。」
趙嬤嬤想要開口,老夫人已經將衣服交給管事嬤嬤。
「送去給府醫看,查清用了多少皂角。」
林昭昭又呈上記錄,紙上寫著每日吃奶次數,睡眠時辰和皮膚變化。
老夫人翻到最後,看見輔食一欄,目光停了片刻。
「這些也是你自己琢磨的?」
「奴婢從前學過照料幼兒,不敢說句句都對,請太醫核驗後再定。」
老夫人將紙合上,並未立刻表態。
「你倒知道給自己留後路。」
林昭昭跪得端正。
「奴婢只想給小世子留條穩妥的路。」
屋內沉寂片刻,佛珠在老夫人掌中轉過一圈。
「太醫看過之前,青竹院暫按這份記錄照料,任何改動都要報給夫人。」
趙嬤嬤抬起頭。
「老夫人,她來歷不明,怎能讓她掌管小世子?」
「安哥兒願意讓她近身,留下總比哭壞身子強。」
老夫人看向林昭昭,話中沒有半分縱容。
「你仍在七日試用期內,太醫若說你有一句胡言,立刻回洗衣房。」
「奴婢明白。」
「至於你。」
老夫人的視線轉向趙嬤嬤。
「查清莊嬤嬤為何借你的名頭闖進青竹院,再來回我。」
趙嬤嬤低頭應下,搭在腹前的手卻攥住了衣料。
林昭昭退出上房,走過院門才放緩呼吸。
老夫人並沒有護她,只給了她一個等待太醫驗證的機會。
她更在意的,是安哥兒那句不認識。
回到育嬰室時,安哥兒已經哭啞了嗓子,劉奶娘抱著他來回踱步也沒用。
林昭昭剛跨過門檻,小傢伙便朝她撲來。
【姨姨回來了。】
【不要走。】
她把安哥兒接進懷裡,小手立刻攥住她胸前的衣襟。
「姨姨不走,先睡覺覺。」
哭累的孩子很快合上眼睛,臉頰貼著她的肩頭,仍不肯鬆手。
七日試用期才過三日,太醫的核驗關係著她能否留下。
可比那份記錄更危險的,是趙嬤嬤和安哥兒之間對不上的說辭。
入夜後,劉奶娘在小榻上睡熟,林昭昭仍守在嬰兒床邊。
院裡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她走到門後,從門縫看見一道高大的身影。
蕭玉珩站在月亮門下,沒有進來,只隔著窗聽了一會兒。
屋內沒有哭聲,安哥兒睡得安穩,偶爾咂兩下嘴。
片刻後,蕭玉珩轉身離開,腳步漸漸遠去。
林昭昭回到床邊,替安哥兒掖好被角。
明日,她要把莊嬤嬤擅闖青竹院的事告訴夫人,還要查清趙嬤嬤離府前,到底有沒有親自照顧過安哥兒。
一個天天守著孩子的嬤嬤,不該讓孩子覺得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