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死人開口了
午後,門口來了個抱孩子的婦人。
林昭昭認得,是城東布莊老闆娘的兒媳,上個月來過一回,孩子腸絞痛,她給調了兩天就好了。
今天又來了,說孩子嗓子啞了,哭聲不對。
林昭昭把孩子接過來,搭手一摸額頭,有點燙。
掰開嘴看了看,嗓子眼紅紅的。
她開口問:「這兩日喝水多不多?」
「不愛喝,餵了也吐。」
「吃東西呢?」
「也不怎麼吃,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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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昭給孩子翻了翻手心,又看了看耳後。
心聲飄過來了。
【嗓子好疼,吞口水都疼。】
【我不要吃東西了,吃東西更疼。】
林昭昭點了點頭,正要開口說話,腦子裡忽然閃過另一個念頭。
周嬤嬤那張臉。
那天在甬道口,周嬤嬤遞包袱過來時的表情,小心翼翼的,帶著討好。
一個在宮裡熬了十二年的人,跟她說話的時候,像個剛進府的小丫鬟。
這樣一個人,怎麼就死在枯井裡了呢?
「林嬤嬤?」
婦人叫了她一聲。
林昭昭回過神來,發覺自己愣了好一會兒。
她張口說:「孩子嗓子發炎,用金銀花煮水——」
話說到一半,停了。
她低頭又看了一眼孩子耳後。
不對。
剛才她看的時候沒細想,現在再看,耳後那一片細小的紅點,不是普通的熱疹。
孩子嗓子紅、不肯喝水、耳後起疹子,這三樣湊在一起——
「等一下。」
林昭昭把孩子翻過來,撩起後背的小衣裳看了看。
背上也有。
零零散散的小紅點,顆粒細密。
這是痧疹的前兆。
「這孩子不能用金銀花。」
她把剛才說到一半的話咽回去。
「回去熬薄荷水,少量多次地喂,別灌。嗓子裡的炎不是普通的上火,是要出疹子了。」
婦人嚇了一跳。
「出疹子?嚴重嗎?」
「現在不嚴重,但得盯著。明後天疹子發出來,別捂著,穿寬鬆的,屋裡通風。要是燒過了兩天還不退,趕緊找大夫。」
婦人抱著孩子走了。
林昭昭坐回椅子上,手心有點發涼。
剛才那一瞬的走神,差點就把方子說錯了。
金銀花性寒,痧疹初起的孩子用了,疹子發不出來,悶在裡頭才是大麻煩。
要是剛才沒回過神來,這孩子回家喝了金銀花水,疹子收了回去——
她不敢往下想。
春杏端著水過來,看她臉色不好。
「昭昭?」
「沒事。」
林昭昭接過水喝了一口,手指頭有點抖。
她在心裡罵自己。
看診的時候走什麼神?那是一條人命,一個幾個月大的孩子,容不得她分半點心。
可她控制不住。
周嬤嬤的事像根刺扎在腦子裡,拔不出來。
一個活生生的人,前幾天還站在她面前說話,轉頭就成了枯井裡的一具屍首。
而她跟這件事脫不了干係。
不管她怎麼撇清,在外人眼裡,她就是跟周嬤嬤「勾連」過的那個人。
傍晚打了烊,林昭昭往國公府走。
剛進二門,翠屏迎上來。
「林姑娘,夫人請您去正院坐坐。」
林昭昭跟著翠屏到了正院。
蘇慕慈在裡間喝茶,桌上擺了幾碟點心,沒動過。
見她進來,蘇慕慈放下茶杯。
「坐。」
林昭昭坐下了。
蘇慕慈沒急著說話,端詳了她兩眼。
「臉色不好。」
「這幾日沒歇好。」
蘇慕慈也沒追問,直接說正事。
「外頭的謠言,我聽說了。」
林昭昭沒吭聲。
蘇慕慈拿起桌上一張紙。
「這是我讓人打聽來的,你看看。」
林昭昭接過來。
紙上寫了幾行字,是人名和時間。
瑤華宮新派的教養嬤嬤,姓吳,半月前從尚宮局調過去的。
吳嬤嬤進瑤華宮之前,在淑妃的承乾宮當了六年差。
六年。
林昭昭把這幾行字看了兩遍。
蘇慕慈開口了。
「貴妃和淑妃不和,這事宮裡宮外都知道。」
「貴妃有小皇子傍身,淑妃膝下只有一個公主,年紀又大了,聖寵漸薄。」
「這些年兩宮明爭暗鬥,沒斷過。」
林昭昭把紙放下來。
「夫人的意思是,周嬤嬤的事,跟淑妃有關?」
蘇慕慈沒有直說。
「我只是覺得這裡頭有蹊蹺。」
「一個在淑妃宮裡當了六年差的嬤嬤,調到瑤華宮去給小皇子做教養嬤嬤,你不覺得奇怪?」
林昭昭當然覺得奇怪。
教養嬤嬤是要日日守在孩子身邊的,吃什麼穿什麼幾時睡,全歸她管。
這種位置,放一個對家的舊人進來?
要麼是貴妃沒查清楚吳嬤嬤的底細,要麼是這個調令根本不是貴妃能攔得住的。
蘇慕慈接著說。
「周嬤嬤在瑤華宮十二年,貴妃最信她。」
「吳嬤嬤來了之後,處處跟周嬤嬤爭,孩子的規矩改了又改。」
「周嬤嬤著急,就跑出來找你討主意。」
「這一來一去,倒叫人抓住了把柄。」
林昭昭聽到這裡,脊背一陣陣發冷。
如果蘇慕慈說的是真的,那這件事就不是沖她來的。
她只是被卷進去了。
真正的靶子是貴妃。是小皇子。
周嬤嬤是被人拔掉的一顆釘子。
而她林昭昭,是順帶濺上的泥。
蘇慕慈看著她。
「昭昭,你現在有兩條路。」
「一條是縮回來,不再進宮,等這陣風過去。」
「另一條——」
蘇慕慈端起茶喝了一口,沒往下說。
林昭昭等了一會兒。
「姐姐,你講。」
蘇慕慈放下茶杯。
「如果小皇子的病查不出真正的緣由,這筆帳遲早要算到一個人頭上。」
「周嬤嬤死了,死人不會喊冤。」
「可你還活著,又跟周嬤嬤有往來,又是個沒根底的外人。」
「你猜宮裡頭那些想結案的人,會不會挑你這個最好拿捏的?」
林昭昭的手攥在膝頭。
「所以姐姐是說,我縮不回來。」
蘇慕慈沒點頭也沒搖頭。
屋裡安靜了好一陣。
林昭昭站起來,「多謝姐姐提點。我回去想想。」
林昭昭一夜沒合眼。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從宮裡傳了出來。
皇上震怒。
朝會上直接點了慎刑司的名,說了一句話——三日內查不出真兇,慎刑司上下提頭來見。
慎刑司連夜把瑤華宮封了,緊接著把那口枯井圍了起來,往外撈人。
封宮,撈人。
貴妃的地盤被封了,那就不是小事了。
皇上要查,慎刑司不敢不賣命。
可查來查去,會查到誰頭上?
宮裡的事她管不著,可這件事的走向,跟她有關。
她坐在桌邊,腦子裡把蘇慕慈昨晚說的話又過了一遍。
縮回來,等風頭過去。
或者——
蘇慕慈沒說出口的那條路,她自己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