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淑妃的體面


  聖上當夜沒有歇。

  香菱的供詞送上來不到半個時辰,承乾宮就被圍了。

  不是封宮,是「請」淑妃移駕乾清宮問話。

  用的是「請」字,面子給得足。

  畢竟淑妃的兄長齊國公手裡握著西北三萬邊軍,滿朝文武提起齊家,沒人敢輕慢。

  淑妃來得不慢,妝容齊整,衣裳換過了,連頭上的珠翠都配得妥妥帖帖。

  半夜被叫起來,能收拾成這樣,要麼是早有準備,要麼是心裡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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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聖上把香菱的供詞扔到她面前。

  淑妃拿起來看了一遍,手沒抖,臉上也沒什麼變化。

  看完了,放下,跪得端正。

  「聖上明鑑,臣妾冤枉。」

  「何姑姑是臣妾身邊的舊人不假,可臣妾從未指使她做過這等事。」

  「她若當真做了,那是她自己的主意,臣妾半分不知。」

  聖上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香菱說,何姑姑每隔幾日就給她遞消息,問小皇子的起居,問貴妃的動向。」

  「你宮裡的人做這些事,你一概不知?」

  淑妃磕了個頭。

  「臣妾管教不嚴,甘願領罰。」

  「可要說臣妾授意害皇子,臣妾萬死不認。」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穩,既不哭也不求,就是不認。

  聖上沒再逼她,吩咐把何姑姑提上來。

  何姑姑五十來歲,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在承乾宮伺候了二十年。

  從淑妃還是個小小貴人的時候就跟著,一路看著她從貴人升嬪,從嬪升妃。

  二十年主僕,情分不是嘴上說的。

  何姑姑進了殿,沒看淑妃一眼,直接跪下了。

  「聖上,都是老奴一人所為。」

  「淑妃娘娘不知情,老奴也沒告訴過她。」

  「是老奴見小皇子得寵,心裡替娘娘不平,自作主張。」

  「老奴甘願領死。」

  一口一個「老奴自作主張」,把淑妃摘得乾乾淨淨。

  聖上問她,安排香菱進瑤華宮的事,淑妃當真不知道?

  何姑姑說不知道。

  問她,巴豆霜從哪裡來的?

  何姑姑說是自己托人從宮外帶進來的。

  問她托的誰,她說人已經離京了,找不著了。

  每一條都答得利索,每一條都只指向她自己。

  審了大半夜,口供翻來覆去就那些話。

  聖上坐在上頭,手擱在龍案上,拇指摩挲著茶杯的杯沿。

  他不是不想查到底。

  可查到底又怎樣?

  齊國公的摺子三天前剛送到御案上,說西北邊境不安穩,請旨增兵。

  三萬邊軍,糧草輜重,全捏在齊家手裡。

  這個節骨眼上,把淑妃拉下來,齊國公那邊怎麼交代?

  聖上心裡門清。

  何姑姑替淑妃扛了,淑妃咬死了不認,沒有直接證據指向淑妃本人。

  香菱的供詞裡,從頭到尾只提了何姑姑,沒有一句話說是淑妃親口吩咐的。

  這條線到何姑姑這裡,就斷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聖上下了旨。

  何姑姑,杖斃。

  香菱,杖斃。

  淑妃,禁足承乾宮三月,罰俸一年,身邊伺候的人裁撤大半。

  沒提「謀害皇子」四個字,用的是「御下不嚴,縱容宮人行兇」。

  貴妃聽了這個結果,在瑤華宮裡摔了一套茶盞。

  可摔完了也只能收拾乾淨,該謝恩還得謝恩。

  宮裡的事就是這樣,有些仇記在心裡,有些帳只能先掛著。

  林昭昭是第二天接到的旨意。

  傳旨的還是那個不起眼的小太監。

  「林姑娘,聖上有旨,宣您入宮為小皇子診治。」

  林昭昭愣了一下。

  她以為案子結了,自己就沒事了。

  沒想到還有後頭這一出。

  蘇慕慈在旁邊聽見了,放下手裡的帳本。

  「去吧,這是好事。」

  「聖上讓你去看小皇子,是擺明了信你。」

  林昭昭想了想,換了衣裳跟小太監走了。

  進宮的路跟上回不一樣,這回走的是正門。

  驗牌子的侍衛客客氣氣的,沿路的宮女太監見了她,還有人行禮。

  跟前幾日那副避之不及的樣子,簡直兩個人。

  林昭昭心裡冷不丁冒出一個念頭——宮裡頭的人,翻臉比翻書快,翻回來也一樣快。

  到了瑤華宮,太醫院已經來了兩個人。

  一個姓陸,年紀大些,花白鬍子,是太醫院的院判。

  另一個姓方,三十來歲,手裡端著藥碗。

  小皇子躺在貴妃懷裡,臉色蠟黃,瘦了一圈。

  才八個月大的孩子,折騰了好幾天,精氣神全沒了。

  貴妃抱著他,眼圈是紅的,可沒哭。

  見林昭昭進來,貴妃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林昭昭行了禮,走到近前,先看孩子的臉色,再搭手摸了摸肚子。

  小皇子的肚子還是鼓的,按下去軟軟的,孩子哼了一聲,沒哭。

  心聲飄過來。

  【肚肚不疼了,可是還是不舒服。】

  【不想吃東西,吃了就難受。】

  【娘親一直抱著我,可是娘親身上的味道不對,不是平時的味道。】

  林昭昭收回手,轉頭問陸院判。

  「巴豆霜的量查清了沒有?」

  陸院判捋了捋鬍子。

  「量不大,摻在米糊里的份量有限,不至於傷及根本。」

  「可孩子才八個月,脾胃嬌弱,連瀉了幾日,傷的是底子。」

  林昭昭點頭。

  「眼下要緊的不是止瀉,瀉已經止住了。」

  「要緊的是把脾胃養回來,孩子現在不肯吃東西,硬餵只會更差。」

  她蹲下來,跟貴妃平視。

  「娘娘,這兩日先餵米湯,不要稠的,薄薄一層就行。」

  「一回餵三五口,隔一個時辰餵一回,少食多餐。」

  「等他自己開始找奶了,再慢慢加量。」

  貴妃聽完,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

  「他什麼時候能好?」

  這是貴妃開口說的頭一句話,聲音啞得厲害。

  林昭昭沒打包票。

  「養脾胃急不得,快則五六日,慢則半月。」

  「這段日子最忌大補,什麼燕窩參湯都先停了,孩子的腸胃吃不消。」

  陸院判在旁邊接了一句。

  「林姑娘說得在理。老臣這邊開一劑健脾的方子,藥性平和,配合林姑娘的食養法子,雙管齊下。」

  貴妃沒再問,點了下頭。

  林昭昭在瑤華宮待了一個多時辰,把小皇子接下來幾日的吃食安排寫了個單子,從米湯到米糊到菜泥,一頓一頓地列。

  臨走的時候,貴妃身邊新換的宮女送她出門。

  走到院門口,那宮女忽然開口。

  「林姑娘,貴妃娘娘讓奴婢給您帶句話。」

  林昭昭停下腳步。

  「娘娘說,周嬤嬤的事,她記著您的好。」

  林昭昭沒應聲,點了下頭就走了。

  出了瑤華宮,路過承乾宮的時候,林昭昭不自覺地往那邊看了一眼。

  宮門緊閉,門口站著四個侍衛。

  禁足三月。

  淑妃就在裡頭。

  何姑姑和香菱今早已經杖斃了,消息傳遍了六宮。

  可淑妃還在。

  好端端地在。

  罰俸一年,禁足三月,跟死了兩條人命比起來,輕得沒邊了。

  林昭昭收回目光,加快了腳步。

  她不傻。

  淑妃沒倒,何姑姑替她死了,這筆帳在淑妃心裡,只會算到把事情捅出來的人頭上。

  誰捅出來的?

  香菱招供是慎刑司審的,可線索是誰遞進去的,宮裡頭有心人查一查就能查到。

  林昭昭走在甬道里,日頭照著青磚地面,暖洋洋的。

  她後脖頸卻一陣一陣發涼。

  貴妃記她的好。

  淑妃也會記她。

  只不過記的不是同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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