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請君入甕


  林昭昭等了三天。

  這三天裡,阿杏老老實實跟著秀娘做事,手腳勤快,嘴也少話了。

  每天早來晚走,見了誰都笑著打招呼。

  擱在不知情的人眼裡,這就是個被敲打過後改了性子的好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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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昭昭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

  第四天早上,她把四個學徒叫到了前堂。

  「有件事跟你們說一聲。」

  林昭昭坐在桌後頭,手裡捏著一支筆,在紙上隨手畫了個圈。

  「最近堂里的事越來越多,我跟婉舟忙不過來,藥材這頭我打算交給人專管。」

  春杏以為說的是自己,正要開口,林昭昭把筆一擱。

  「阿杏,以後藥材的進貨和記帳,歸你管。」

  秀娘愣了。

  翠屏、春蘭和秀娘對視一眼,都沒吭聲。

  阿杏站在最後頭,抬起了頭。

  「我?」

  「你。」

  林昭昭的語氣平平淡淡的。

  「你在家帶過弟妹,做事也利索,帳也識幾個字。進貨跟藥商對接的事不難,主要是認藥、驗貨、記帳。」

  她頓了頓,把一串鑰匙從腰間摘下來,擱在桌上。

  「庫房的鑰匙也給你。」

  秀娘的臉色變了。

  她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口。

  阿杏盯著桌上那串鑰匙,沒有馬上去拿。

  她在想。

  林昭昭前幾天才說庫房的鑰匙自己收著、誰也不給。

  怎麼突然就變了?

  可她想了又想,想不出哪裡不對。

  盤庫那天數目是對的。

  林昭昭自己也說了,動手腳的是外頭的人。

  庫房的門鎖有被撬過的痕跡——這是林昭昭親口說的。

  也就是說,她壓根沒懷疑過堂里的人。

  阿杏把手伸出去,拿起了鑰匙。

  「姑娘放心,我一定辦妥當。」

  這話說得誠懇,連秀娘都挑不出毛病。

  林昭昭笑了笑。

  「去吧,明天就去跟李掌柜那邊對一趟這個月的單子。」

  學徒們散了。

  秀娘走到最後,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林昭昭一眼。

  林昭昭沖她微微搖了下頭。

  秀娘把要說的話咽回去,走了。

  阿杏當天下午就去了藥材鋪。

  她跟李掌柜對了帳目,又把庫房裡存著的藥材過了一遍。

  回來以後,規規矩矩地寫了一份清單交給林昭昭。

  林昭昭翻了翻,擱到一邊。

  「做得不錯。」

  阿杏心裡那口氣,終於順了。

  到了夜裡,阿杏沒回家。

  她繞了一段路,從南邊的巷子拐進回春堂的後門。

  孫郎中正在後堂喝茶。

  阿杏把鑰匙從袖子裡摸出來,擱在桌上。

  「庫房的鑰匙,她給我了。進貨記帳也歸我管了。」

  孫郎中放下茶杯,打量了她一眼。

  「這麼快?」

  「她沒疑心過我。」

  阿杏的聲音壓得低。

  「上回盤庫什麼都沒查出來,她還跟我說是外頭有人撬了鎖。」

  孫郎中沒吭聲,拿起核桃在手裡轉了兩圈。

  「那接下來,你知道怎麼做。」

  阿杏點頭。

  「雞內金、白朮、茯苓,凡是她常用的幾味,我慢慢換。」

  「不急。」

  孫郎中把核桃擱回去。

  「進貨的路子你現在捏在手裡,直接從源頭摻,比往庫房裡塞方便。」

  「她驗貨的時候呢?」

  「她哪有空驗?上午不是在宮裡就是國公府,午後回來看診,晚間還得教你們幾個。她一天恨不得掰成三截用。」

  孫郎中端起茶杯。

  「你只管把事情做得慢些,一個月換三五味就夠了。等那些孩子吃了藥沒效果,家裡人鬧起來,她這育兒堂的招牌自己就砸了。」

  阿杏把鑰匙收回袖子裡。

  出門的時候,孫郎中在後頭追了一句。

  「銀子的事你放心,這個月給你三兩。」

  阿杏的腳步快了一些。

  三兩銀子,夠她大兒子去私塾念半年的書了。

  她沒回頭。

  接下來幾天,育兒堂太太平平的。

  阿杏做事比從前賣力,進了什麼貨、花了多少錢、存了多少斤兩,帳本上記得清清楚楚。

  林昭昭偶爾翻翻帳本,點個頭,不多說。

  春杏私底下找了她兩回。

  「姑娘,你真把鑰匙給她了?」

  「給了。」

  「你不怕她再——」

  「怕什麼?」

  林昭昭頭也沒抬,在方子上寫了個「減半」。

  「我給她鑰匙,是讓她覺得我信她。人手上有了權,心裡頭藏的東西才會往外冒。」

  春杏聽得半懂不懂,可也不好再問,嘟囔了一句「但願姑娘有數」就走了。

  林昭昭當然有數。

  阿杏每天幾時出門、走哪條路、在外頭待多久,她都讓春杏盯著。

  春杏力氣大、腳程快,跟人不容易被甩掉。

  第一天,阿杏去了李掌柜的藥鋪,正常。

  第二天,阿杏又去了李掌柜那裡,比頭一天多待了一炷香。

  第三天,阿杏沒去李掌柜那裡,拐進了南邊那條巷子。

  春杏跟到巷口就不敢再跟了——巷子太窄,人太少,一跟就露。

  可她看清了阿杏進的那扇門。

  回春堂的後門。

  春杏回來把這事說了,林昭昭把手裡的筆擱下。

  「幾時進的?」

  「酉時三刻。」

  「待了多久?」

  「小半個時辰。」

  林昭昭沒說話。

  她把帳本翻到阿杏今天記的那一頁,手指點在一行字上。

  「進白朮三斤,銀一兩二錢。」

  她拿過另一本舊帳翻了翻。上個月進白朮三斤,銀一兩四錢。

  便宜了二錢。

  藥材鋪子裡同一味藥不會月月降價,除非換了供貨的路子。

  林昭昭把這一頁折了個角,合上帳本。

  她心裡已經拼出了七八分。

  阿杏從回春堂拿劣藥,摻進育兒堂的庫房,進貨的錢報正常價格,差出來的銀子揣自己兜里。

  一進一出,她不光幫孫郎中使絆子,自己還能多賺一筆。

  三兩月銀加上這些差價,一個月少說能拿四五兩。

  難怪她不怕得罪林昭昭。

  四五兩銀子,在這片坊市里夠一家五口吃喝三個月了。

  又過了兩日。

  這天傍晚,林昭昭把學徒和江婉舟都叫到了前堂。

  阿杏來得最早,手裡還拎著今天新進的一筐藥材,規規矩矩擺在門口。

  「今天跟大家說件事。」

  林昭昭站在藥櫃前頭。

  「我前幾天去了趟城南的何記藥鋪,跟何掌柜談了談,以後育兒堂的藥材,全部從何記進。」

  阿杏的手一抖。

  秀娘問了一句。

  「不從李掌柜那裡拿了?」

  「嗯。」

  林昭昭拿起一包藥材拆開。

  「我最近查過了,李掌柜這兩個月供的貨質量不穩,有幾味藥的成色比年初差了不少。」

  她把拆開的藥材擱在桌上,指了指。

  「你們看這批白朮,顏色發暗,質地松,跟年初那批沒法比。」

  幾個人湊過去看了看,秀娘捻了一撮搓了搓,點了下頭。

  「確實不如以前的。」

  「所以我決定換藥商。」

  林昭昭把桌上的藥材收攏。

  「另外,庫里現存的這批藥,全部封存,不再用了。」

  「明天開始從何記拿新貨,舊的一律作廢。」

  阿杏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她擱在身側的那隻手,五根指頭慢慢攥緊了。

  庫里那些藥,有一大半是她這幾天從回春堂拿來摻進去的。

  封庫,就是把那些東西全部凍在裡頭。

  何記的新貨一進來,舊藥就沒人動了。

  可那些舊藥裡頭摻了什麼,只要有人細細查一遍,全得露餡。

  她摻的不是一兩味。

  白朮、雞內金、茯苓,凡是孫郎中給過的,她都換了進去。

  如果林昭昭只是換了藥商、用了新藥,舊的不管了,那還好說。

  可「封存」是什麼意思?

  封存就是留著。

  留著就是有朝一日可能被翻出來。

  阿杏的嗓子發緊。

  她沒法當面問為什麼要封存。

  問了就是心虛。

  散了值以後,阿杏沒急著走。

  她在後院磨蹭了一陣,等所有人都走了,才從角門出去。

  到了巷口她站住了,回頭看了一眼育兒堂。

  庫房那扇窗黑洞洞的,門上掛著鎖。

  鑰匙還在她袖子裡。

  林昭昭說了封庫,可沒說換鎖。

  阿杏攥著那串鑰匙,在巷口站了很久。

  夜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她後脖頸發涼。

  她得把那些藥毀掉。

  今晚就得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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