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甜水井接生


  車輪碾著青石板路,直奔南門外的甜水井胡同。

  那是一片低矮逼仄的泥土窩棚。

  胡同里污水橫流,空氣里瀰漫著餿水味。

  馬車在兩間歪斜的土坯房前停下。

  屋門敞開著,裡頭傳出婦人微弱的哭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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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街坊婆子圍在門檻外頭,交頭接耳。

  「怕是不成了,連哼哼的聲音都快沒了。」

  「造孽啊,肚裡是個大胖小子呢。」

  林昭昭提著藥箱快步跨進低矮的門檻。

  土屋裡沒有窗戶,光線昏暗得看不清床榻。

  屋角放著一個燒著爛木頭的泥盆,嗆得人直掉淚。

  炕上鋪著一層發黑的破蘆席。

  年輕產婦麵皮青白,嘴唇咬得稀爛。

  兩隻手死死抓著炕沿的爛草繩。

  產婦額頭滾燙,呼吸細弱得聽不見動靜。

  林昭昭把油燈端到炕頭。

  她伸手翻開產婦的眼瞼,瞳仁已經有些渙散。

  林昭昭三指搭在產婦的寸口脈上。

  脈象細數無力,沉微欲絕,這是氣血耗盡之兆。

  一陣極微弱的聲音鑽進了林昭昭的腦海。

  【憋得喘不上氣。】

  【頭卡住了,出不去。】

  【娘親怎麼不動了,救救我。】

  這是腹中胎兒在呼救。

  孩子頭顱下不來,產道乾澀,時間久了必被憋死。

  林昭昭挽起袖口,面色凝定。

  「春杏,把門外的閒雜婆子全請出去。」

  「屋門關好,拿烈酒擦洗這幾把剪刀和銀針。」

  「小蓮,把乾薑和紅參片拿溫水化開,先給產婦灌下去。」

  何小蓮手腳發慌,端著瓷碗的手有些顫抖。

  林昭昭看了她一眼。

  「手穩住,心莫慌,照著平時的規矩來。」

  何小蓮咬了咬牙,用小銀匙將參湯順著嘴角灌下。

  參湯入腹,產婦微弱地動了動手指。

  林昭昭掀開蓋在下半身的破被褥。

  產婦下身血跡乾結,胎頭隱隱可見,卻偏斜在一側。

  這是胎位不正加上產力衰竭。

  若是不儘快糾正胎頭,孩子片刻就會窒息。

  「小蓮,拿香油來,塗滿我的手掌。」

  何小蓮趕忙倒出半碗麻油。

  林昭昭淨了手,雙手浸透溫熱的香油。

  她伸出右手,順著產道輕巧地探入進去。

  指尖觸到了嬰兒冰涼滑膩的頭頂。

  【有人摸我了,頭好疼。】

  林昭昭屏住呼吸,指腹扣住胎頭的枕骨部位。

  她順著產道弧度,極慢極穩地向內旋轉。

  炕上的產婦發出一聲悽厲的痛呼。

  「大嫂忍一忍,孩子馬上出來了。」

  林昭昭左手按在產婦少腹隆起處,向下輕輕推擠。

  右手運足巧勁,順勢將偏斜的胎頭回正。

  「春杏,取三寸毫針,刺雙側合谷穴與三陰交。」

  春杏手腳麻利地抽出兩枚銀針。

  針尖準確扎入產婦的手腕與腳踝內側。

  行針捻轉片刻,強烈的酸脹感催動了胞宮收縮。

  產婦原本疲軟的肚子再次鼓脹發硬。

  「深吸一口氣,往下使勁!」

  林昭昭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聲音卻沉穩如山。

  產婦憑著最後一口力氣,脖頸青筋暴起,仰頭大叫。

  借著這股推力,嬰兒滑出半個身子。

  林昭昭雙手托住胎兒的雙肩,順勢向外一提。

  一個渾身布滿紫紺的男嬰落入了棉布包里。

  屋裡沒有哭聲。

  男嬰雙眼緊閉,小嘴發紫,渾身綿軟無力。

  何小蓮嚇得臉色煞白。

  「姑娘,孩子沒喘氣。」

  林昭昭沒有半分慌亂。

  她順手抄起一根消毒好的細麻繩,紮緊臍帶兩端。

  剪刀手起刀落,剪斷了臍帶。

  林昭昭把嬰兒倒提起來,伸出兩指探入嬰兒喉間。

  指尖勾出一大團堵在氣管里的濃稠羊水。

  接著,她屈起右手中指,用力彈向嬰兒嬌嫩的腳心。

  一下,兩下。

  「哇——」

  一聲宏亮乾脆的啼哭聲衝破了昏暗的土屋。

  嬰兒胸脯劇烈起伏,原本青紫的面頰慢慢泛出紅色。

  產婦歪在炕頭上,眼角滑下兩道熱淚。

  林昭昭把嬰兒用溫水洗淨,包裹在柔軟的棉布里。

  她又轉過身,手掌按在產婦小腹上,推擠胎盤娩出。

  針刺足三里以固其脫,又灌下一碗生化湯化瘀生新。

  一番忙亂下來,外頭的天色已經擦黑。

  林昭昭走到外屋,將包好的男嬰遞到漢子懷裡。

  「母子平安,是個六斤重的大胖小子。」

  漢子愣愣地看著懷裡蠕動的嬰兒,兩腿一軟跪在泥地里。

  「神仙下凡,林掌藥真是活菩薩啊。」

  門外圍看的七八個街坊婦人全看傻了眼。

  「王穩婆都說沒救的人,硬生生給拉回來了。」

  「連剪刀都拿沸水煮過,真沒見過這般講究的醫館。」

  林昭昭擦去手上的水漬,從袖中摸出兩百文銅錢。

  她將銅錢放在破木桌上。

  「這錢留著買兩隻母雞熬湯,給產婦發奶。」

  「明日早間,我打發堂里醫工送調理的生化散過來。」

  漢子抱著孩子號啕大哭,直往泥地里磕頭。

  林昭昭扶起漢子,帶著春杏和小蓮登車回程。

  馬車在夜色中緩緩走著。

  車廂里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與藥香。

  何小蓮坐在角落裡,眼圈泛紅,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姑娘,若不是咱們趕去,那母子倆今夜就沒了。」

  春杏揉了揉發酸的胳膊。

  「何止是他們家。」

  「城南城北那麼多窮苦門戶,臨盆全靠天收。」

  「穩婆見錢眼開,稍有不順手就撂挑子跑路。」

  「回春堂那些大藥鋪,連門都不許產婦進。」

  林昭昭靠在車壁上,兩隻眼睛看著晃動的風燈。

  方才那一幕一直在她眼前打轉。

  原主記憶里,國公府後宅那些貴妾生子,也是三五個穩婆圍著。

  即便如此,遇上難產也是九死一生。

  高門深戶尚且如此,底層的貧家婦人更是如同過鬼門關。

  京城的醫館只管看傷寒雜病,賺那幾厘草藥錢。

  誰也不肯在產育這樁事上下力氣,怕晦氣,怕擔責。

  可世間哪有比添人丁更大的事。

  南熏坊那五進的大院子,若是只用來看頭疼腦熱,未免太小家子氣。

  回到診療所時,江婉舟正舉著油燈在大門前張望。

  見三人安然歸來,江婉舟鬆了一口氣。

  「事情順當麼?」

  「順當,救回兩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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