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考評定去留
劉穩婆站在廊柱底下,兩隻手在褲縫上搓來搓去。
她想開口勸兩句,被孫婆子一眼瞪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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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婉舟有些擔憂,湊近林昭昭身側低語。
「外頭還有七八戶定了日期的,穩婆要是全走了,怕是要抓瞎。」
林昭昭神色未變,反倒在穿堂的長木椅上坐了下來。
她從袖底摸出一本紅皮簿子,隨手翻了兩頁。
「想走,門敞開著,絕不強留。」
「周大牛,去柜上支二十兩碎銀,給孫媽媽和錢媽媽結清盤纏。」
孫婆子和錢婆子愣在當場。
她們原本以為拿捏著接生的獨門行當,林昭昭少不得要好言挽留。
沒成想人家半點猶豫都沒有,當場就要趕人。
孫婆子咬著後槽牙。
「林昭昭,你休要托大,明日若是來了橫產,我看誰替你頂上去。」
林昭昭把紅皮簿子往桌案上一放。
「這就不勞兩位費心了。」
「大牛,取紙筆來。」
周大牛把墨條磨得飛快。
林昭昭提筆在白紙上劃出三道界格。
「今日借著大夥都在,把南熏坊的進項與升賞攤開說明白。」
「產育堂分四等差事,下等學徒,中等助產,上等主接,特等坐堂。」
她筆尖落下,寫下一個丁字。
「新進的學徒,管吃管住,按月支發五百文,專司煮沸器皿、清洗鋪蓋。」
「考過骨脈圖譜與辨胎手法的,升為中等助產,月銀一兩二錢。」
「不僅有月銀,凡跟著順下一胎,母子平安,當場賞銅錢五十文。」
院裡的年輕女醫工眼睛亮了起來。
在京城尋常藥鋪里當學徒,三年不給月錢是常事。
這裡包吃包住還有月銀,順一胎還能分錢。
林昭昭又在紙上寫下一個甲字。
「凡能獨立糾正橫胎、止血順產的上等主接,月俸紋銀三兩。」
「每月接生過十例無差池者,堂里加賞五兩分紅。」
「到了特等坐堂,月支八兩白銀,由順天府補發從九品女醫佐職銜。」
「歲底考核前三者,育兒堂出資,送入戶部醫官籍,脫去平民賤籍。」
脫去賤籍四個字一出,連站在迴廊後頭的粗使婆子都倒吸了一口氣。
大順朝的接生婆向來歸入下九流,走到哪都被大戶人家當成晦氣物件。
若能拿到官府的職銜,那是光宗耀祖的大造化。
孫婆子捏著圍裙的手徹底僵住了。
原本以為留在堂里是給小輩當牛做馬,沒想到上頭懸著這麼大一錠金子。
三兩底銀,外加順產的分紅,一個月少說能進項五六兩。
更別提後頭的官職腰牌。
錢婆子咽了口唾沫,腳底下的步子悄悄往回收了半寸。
「林掌藥……這話當真作數?」
林昭昭合上紅皮簿子。
「字據立在順天府備案,太后宮裡有聽調牌子作保,何來虛言。」
「不過我話說在前頭,拿多少銀子,擔多少干係。」
「每月終了,全堂大考。」
「考不過三關者,從主接降為助產,扣發當月分紅。」
「連著兩月考不過的,直接捲鋪蓋走人,永不敘用。」
孫婆子臉上的橫肉抖了抖。
「咱們這把年紀,字都認不全,怎麼考?」
林昭昭指了指何小蓮。
「不考四書五經,只考實操推拿。」
「我已讓人用粗麻布縫了三個實物腹囊,裡頭塞著木雕胎兒與水囊。」
「閉上雙眼,僅憑兩手探摸,辨別胎位橫豎、臍帶纏繞。」
「能準確撥正者,就算過關。」
何小蓮轉身進屋,抱出一個沉甸甸的粗布大腹囊。
那是林昭昭仿著後世醫塾的模型,讓後廚田嫂連夜趕縫出來的。
粗布夾層里填了滑石粉與厚棉,正中開了收縮的皮圈。
孫婆子伸著脖子往前瞧,兩隻眼珠子幾乎陷進布囊里。
她接生一輩子,只在皮肉底下憑感覺瞎抓,哪見過把肚腸構造擺在眼前的玩意兒。
劉穩婆再也按捺不住,跨步走上前。
「林掌藥,老婆子不走,老婆子願按規矩學。」
「哪怕從助產干起,老身也認了。」
錢婆子拉了拉孫婆子的後衣襟。
「他嬸子,要不……咱們也留下罷?」
孫婆子麵皮漲得通紅,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方才狠話撂得太滿,此時改口,一張老臉沒處擱。
林昭昭沒有瞧她,轉頭看向江婉舟。
「大牛,方才算好的二十兩銀子呢?」
周大牛從懷裡摸出兩錠用紅紙包著的細絲紋銀,啪地放在案頭。
孫婆子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子,心頭一陣抽搐。
拿了這銀子,走出這扇大門,往後南城最體面的產育堂就同她毫無干係了。
外頭那些街坊早被南熏坊的排場驚動,日後誰還會花重金請私婆上門。
「老身……老身方才那是渾話。」
孫婆子咬著牙,把解下一半的青布圍裙重新系死在腰間。
「老婆子手底下粗,可這手勁還在。」
「林掌藥若是看得上,老身願意跟著小蓮姑娘學摸骨。」
林昭昭提起毛筆,在名冊上圈掉趙穩婆三人的名字,留下了孫、錢二人的印記。
「既然留下了,就照章程辦事。」
「去後院淨手,換新罩袍。」
「半刻鐘後,全堂聚在東廂房,看何小蓮演示橫位迴轉的手勁。」
眾人齊聲應諾,手腳利落地散去各處打理。
穿堂里只剩下江婉舟與春杏。
江婉舟把銀子收回匣子裡,長舒了一口氣。
「姑娘這一手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算是把這幫滾刀肉治服了。」
林昭昭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這算不得什麼手段,人活著無非圖兩樣,一是銀錢,二是體面。」
「給夠了進項,再給一條看得見前程的路,頑石也得點頭。」
春杏端來一盞溫熱的紅棗薑茶。
「姑娘快潤潤喉嚨,方才那木匠娘子醒了,李木匠在外頭跪著不肯起,非要給您送匾額呢。」
林昭昭接過茶盞抿了一口。
「讓大牛把他扶起來,匾額不必送,讓他回鄉多給咱們打幾張結實的杉木產床。」
正說著話,街門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馬蹄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凌亂沉重的撞擊。
緊接著便是一聲尖銳的馬嘶。
一輛掛著黑漆銅環的高頭大車猛地停在南熏坊正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