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枯井救嬰
林昭昭將拇指粗的麻繩在自己腰間結結實實纏了三圈。
她兩腳踩著井壁的凸石,一步步往深處滑落。
井底陰冷刺骨,青苔滑膩得抓不住手。
下降了兩丈深,腳尖碰到了橫在井當中的一根爛棗木橫樑。
一團裹著爛棉絮的碎布包正斜斜掛在樹杈尖上。
布包里的小女娃凍得鼻尖發青,兩隻小手縮在破袖筒里。
林昭昭伸手將襁褓攬進懷裡,小心翼翼解開纏在嬰兒脖頸上的爛麻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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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娃砸吧著沒牙的嫩嘴唇,心聲又響了起來。
【這個懷抱好香,比剛才那個臭老太婆軟和多了。】
【胸口熱乎乎的,我想吐泡泡。】
林昭昭拉了拉頭頂的繩子。
「小蓮,往上拉,慢著些。」
井口的何小蓮使出吃奶的力氣,拉著騾子往後退。
林昭昭護著襁褓,借著繩力踩著凹坑攀上井沿。
翻出井口,外頭的冷風吹得人打了個激靈。
何小蓮湊上前來,扯開襁褓看了一眼,眼圈泛紅。
「這老虔婆當真狠得下心,拿這麼粗的生麻繩勒孩子脖頸。」
女娃脖頸上勒出了一圈青紫色的血痕。
所幸墜井時被枯枝掛住,並未真正斷了氣數。
林昭昭從袖袋裡摸出銀針,在女娃的大椎穴上淺刺了兩下。
一滴黑血排了出來,小女娃張嘴發出貓叫一樣的啼哭。
「大難不死,是個命硬的丫頭。」
林昭昭從行囊里翻出一片野山參,塞在嬰兒舌底壓著。
她解開自己的夾棉披風,將女娃整個裹在懷裡,系在胸前。
兩人翻身上馬,原路折回南熏坊。
回到南熏坊門前,街沿上圍著的人群非但沒散,反而多了一倍。
順天府的差役已經到了,四柄水火紅黑棍架在大門兩邊。
捕頭趙鐵面沉如水地按著腰刀,正聽江婉舟回話。
陳家老婦人與那黑臉漢子被繩索扣在廊柱下,嘴裡還在吐唾沫。
「官爺明鑑,小民家裡的娃早就叫南熏坊的毒方子衝下去了!」
「這小娼婦方才是跑去後山埋屍滅跡,做賊心虛!」
黑臉漢子扯著破鑼嗓子在石階前嚎喪。
林昭昭翻身下馬,解開斗篷,抱著啼哭的女娃踏上台階。
「趙捕頭,這就是他們口中化成血水的死胎。」
襁褓一亮出來,四下里的街坊鄰里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女娃脖子上的青紫勒痕清清楚楚,後背還沾著枯井裡的爛苔蘚。
軟床上的少婦掙扎著撐起身子,看清那孩子的模樣,嚎啕大哭。
「是我的姐兒,左耳後頭有塊紅痣,就是我的姐兒!」
少婦撲下軟榻,抓著趙捕頭的褲腳磕頭。
「大老爺明斷,這老奴才拿麻繩勒我閨女,我親眼瞧見的!」
陳家老婦人兩眼發直,癱倒在青磚地上,嘴唇哆嗦著擠不出半個字。
趙捕頭冷笑一聲,手中的腰刀出鞘半寸。
「謀害親生骨肉,誣陷朝廷命官,人贓俱獲。」
「把這兩個畜生的嘴給我堵嚴實了,押回大牢候審。」
兩個差役如狼似虎地撲上去,臭布塞嘴,鐵鏈子套頸拖走。
門外的百姓拍手稱快,幾個老漢更是衝著囚車狠狠啐了幾口。
趙捕頭收刀入鞘,向林昭昭抱了抱拳。
「林掌藥,這案子雖破了,可這本害人的偽書從何而來,還得查個水落石出。」
林昭昭將懷裡的女娃遞給何小蓮抱去後堂餵米湯。
她走到大堂八仙桌旁,伸手拿過那本薄脆的假醫書。
書頁邊緣裁切不齊,下頭滲著一股極淡的桐油焦苦味。
江婉舟走上前,壓低了嗓子回話。
「我方才查了西街劉記書鋪的底細。」
「劉記平日裡只印些秀才的話本子,根本沒膽子私刻官府醫書。」
「這書是他從城南廣聚印坊低價批來的。」
林昭昭指尖在假書的封底摩挲了片刻。
「廣聚印坊的東家是誰?」
江婉舟翻開袖底的一張便簽。
「是保濟堂大掌柜王懷德的內弟,叫周順財。」
林昭昭在長案後頭坐下,隨手翻動著那本錯漏百出的偽書。
「王懷德在城南開了三十年藥鋪,平日裡靠著賣貴价人參鹿茸發家。」
「咱們出了這本六十文的醫書,教百姓用焦三仙和艾草治病。」
「斷了他的財路,他自然要想方設法把咱們的牌子砸爛。」
春杏端來一盞熱茶,重重擱在桌案上。
「這老匹夫心腸歹毒,為了訛咱們二百兩銀子,連剛落草的娃娃性命都不顧了。」
「姑娘,咱們這就帶差爺去封了廣聚印坊。」
林昭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搖了搖頭。
「周順財既然敢印,帳目上必定做得很乾淨。」
「咱們現在去,他頂多推說是底下幫工私自接的私活,罰幾兩碎銀了事。」
江婉舟手裡的算盤停了下來。
「那依你的章程,咱們該如何拿捏他?」
林昭昭放下茶盞,從抽屜里取出一張裁好的官造桑皮紙。
「他想借著南熏坊的名頭掙昧心錢,我就讓他把吃進去的銀子全吐出來。」
林昭昭提起毛筆,在紙上飛快寫下一行小楷。
「正品醫書,自今日起換新版雕版。」
「每一頁正文夾層,用黃柏水浸透的細棉線做暗記。」
「迎著日光一照,便能透出南熏坊的防偽朱印。」
江婉舟眼睛亮了一下。
「這法子妙,尋常偽作書坊只圖省事,斷不會在紙張夾層里下這等功夫。」
林昭昭筆鋒不停,劃出第二道界格。
「讓大牛放出風去,就說南熏坊因出了假書人命案,正版醫書即將絕版封存。」
「順天府要收回所有市面上的冊子,每本按八十文的高價回購銷毀。」
春杏聽得一頭霧水,抓了抓後腦勺。
「姑娘,咱們好不容易印出來的書,怎的還要高價買回來?」
江婉舟在旁邊笑了一聲,抬手戳了戳春杏的腦門。
「笨丫頭,周順財手裡囤了四五千本假書正愁賣不出去。」
「聽說官府要八十文回購,他那等貪財小人,必定會把庫房裡的假書全倒騰出來。」
林昭昭將寫好的字據推到江婉舟面前。
「不僅如此,周順財手頭銀錢周轉不開,定會找保濟堂借銀子擴印。」
「大牛,你換身短打,去劉記書鋪門前演一出收書的大戲。」
周大牛在廊柱底下應了一聲,提著一袋沉甸甸的銅錢大步跨出門去。
不過兩個時辰,南熏坊高價回收正版醫書的消息便傳遍了九門。
廣聚印坊後院的帳房裡,周順財正踩著腳踏,急得抓耳撓腮。
保濟堂的大掌柜王懷德坐在一旁,慢條斯理地刮著茶沫子。
「王兄,南熏坊那小娘皮真被咱們嚇破了膽。」
「順天府查封了陳家,林昭昭怕官聲受損,正四處加價平帳收書呢。」
王懷德眯縫著兩隻三角眼,冷笑了一聲。
「到底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年輕女流,受不得半點風浪。」
「她出八十文一本回收,咱們手裡印一本不過三文錢的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