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流體


  那團衣服堆在地上,貼身衣物和T恤長褲揉在一起,幾乎分辨不出款式,像是蛇蛻般被太陽曬得沒了形。

  這似曾相識的場景令他毛骨悚然,但很快便確定了,這裡沒有李軍的服飾。

  查看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況且隨著陸叄抬頭,發現這條距離社區中心不遠的巷子裡,到處都是被遺棄的衣服——他很確定昨天和李軍去站點112時,這裡還是空的。

  他不該在室外久留,可是這些衣服給陸叄一種極為詭異的感覺。

  它們只可能來自日照者。

  就算有正常人選擇放棄,出來沐浴陽光,也多半做不到在被轉化之前脫完全身衣物。

  而日照者的身軀本就是半融化的,衣服對他們大概也沒有意義,那他們為什麼偏偏選擇在這裡擺脫桎梏?

  衣服堆仿佛某種路標,引得陸叄不由自主騎著車,拐向它們蔓延的方向。弄不明白這種變化之前,他不敢躲進室內,等待世界在外頭發生變化。

  騎過兩處街角,陸叄找到了一座衣服山。

  大概十餘人所穿的衣服堆在四四方方的排風井旁,幾乎將它徹底蓋住。

  他繞著排風井騎了一圈,發現周圍殘留著已經乾涸的粘液——和日照者一樣都呈現肉色,仿佛有人把漆潑在了隔板和附近的地面上。

  所以,他們是邊走邊掙脫衣物,最後......鑽進去了?

  陸叄忍不住伸手比劃了一下通風隔板塑料條的間隙,不願意去想像日照者們徹底融化,擠入縫隙的模樣——那樣就完全和人類沒有任何關聯了。

  他調轉車頭,快速往社區中心正門駛去,試著甩掉湧上心頭的惡寒。

  可開出去一段路,陸叄緩緩鬆開了電門。

  自行車空轉的鏈條在耳畔咔咔作響,最終徹底停止。

  他停在路當中,泡在那無法直視的灼人的金燦光芒里。防護服如同蒸籠,可陸叄卻渾身發抖,如墜冰窟。

  「......李軍。」陸叄向對講機那頭呼叫。

  「我在呢,哥,你到了嗎?」

  「咱倆之前看過,那個地下室是民防設施改的,拿來堆雜物了。」

  李軍講話的腔調一如既往的樂觀,「是啊,讓他們放了一堆箱子還搞了點裝修,便宜咱倆了。」

  「那地下室有個進風口,李軍。」

  陸叄幾乎咬到舌頭,他手臂抖得厲害,不得不掐緊剎車,以防不小心擰動電門讓車輛衝出去。空氣很燙,握把也燙人,但包里準備送給李軍的油炸食品已經冷了。

  「進風口又咋了,咱倆昨天一進門不就看見了嗎?」

  「站點112的污染不是從內部爆發的,末日那天不是陽光房開放日,只留了一條縫隙保證照明,而且陽光房裡也沒有粘液。」陸叄自顧自飛速講著,「他們封鎖了出入口,派出了王叔做偵查,但沒想到它們直接出現在了裡面——它們是從通風系統鑽進去的,在入口液化,在出口重組,先毀掉了核心層的電力和那個現實穩定錨,之後自下向上將所有人帶去了陽光下,所以那裡的門全都是開著的!」

  對講機對面沉默地聽著,直到陸叄停下,才向他發出邀請。

  「哥,外面太熱了,回來吧。」

  陸叄想說出那個答案,但他做不到。他張著嘴愣了一會兒,緩緩發聲,「有一件事日照者干不出來,你願意證明嗎,李軍?」

  「你儘管說。」

  「你罵我一句,什麼都行,用詞越髒越好。它們從來沒講過髒字,它們只說關切的話和愛。」

  陸叄等著,祈求著,可對講機里只剩下噪聲。

  -----------------

  12小時前。

  今夜的藍田村沒了前一天的平靜,李軍隔著兩層門都能聽出來,有日照者遊蕩到附近了。

  上午他在站點112樓上放哨時,遠遠看到它們進了山,在必經之路上一晃而過。李軍早已預料到它們會跟來,但見狀,依然心裡一沉。

  多半又是那狗團在通風報信,路上沒見著它,但指不定就在哪躲著呢。

  陸叄不知道在站點112出了什麼事,李軍本能地想要追下去幫忙,但想起陸叄的叮囑,只得懷著滿心不忍撤離站點。

  日照者們沒想到他會折返,當李軍駕車從隱蔽的岔道衝出來時,它們錯過了攔截他的最佳時機。他化身孤膽騎士,沿錄像里看到過的山間小路,順著藍田村外圍開去。那些回過神來的日照者跟著他調轉方向,一路緊隨在後。

  他時開時停,將它們引回國道,一路開出數公里,又打了個大圈,靠著速度優勢重新回到藍田村,在沒有遇到狗團的情況下躲進了社區中心,擺上了暗號里提到的花盆。

  這下,站點112周邊應該是安全了。

  李軍回來的路上撿了一把耙子防身,又把摩托車移到院子一側,暗暗下定決心。

  只要聽到圍牆門被強行撞開的聲音,他就從後門逃跑,到時候再找個地方過夜。

  在這種日子,一旦失聯基本意味著凶多吉少,但他不覺得陸叄死了。陸叄是個很聰明,還帶著許多秘密的人,一定能化險為夷。身為同伴,李軍不能貿然離開,那會讓陸叄同時失去搭檔和交通工具。

  熬過今晚,明天看看村里情況,儘可能在附近兜幾圈,看看能否順利會合。

  還好,今夜安寧。幾個小時過去,始終沒有日照者靠近社區中心。

  以最後的目擊情況,它們肯定是以為李軍開車走了。

  李軍幾度聽到它們在遠處呼喚,但聲音始終很遠。到了半夜,它們徹底安靜了。

  他抱著釘耙,坐在地下室進出必經的樓梯上,知道該吃點東西,卻沒有胃口。沒有同伴幫忙輪流放哨,外頭又不安全,李軍索性把頭盔扣上,穿著全套的防護服守在那裡。

  今天他不打算睡了。

  時間漸漸晚了,頭盔里又悶又熱,生理的睏乏湧上頭腦。

  李軍摘下頭盔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把頭盔抱進懷裡,另一隻手拄著耙子,努力保持清醒。

  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地下室,他漸漸想到一個問題——

  除了恰好待在地下室和特殊設施的人,還有哪些地方能有倖存者呢?

  那種大型商場幾乎沒有窗戶,只有穹頂的天窗,估計會有不少倖存者。可是那也意味著被轉化的日照者可以迅速污染其他人。

  那種地下商業街也是同理,那裡地形太差了。

  在家拉著窗簾睡覺的人?礦洞?這些地方的人應該能很快意識到外面發生了詭異現象,小心躲起來。

  對了,地鐵站!

  這麼一想,應該還是有許多人活了下來的。

  李軍難以評價日照者是種什麼樣的威脅,毫無疑問,它們危險,但比它們更致命的是陽光和月光。除此之外,它們消息靈通,抗打,執著到令人驚恐,但也僅限於用人類能想像到的方式去搜捕受害者。

  甩掉它們,躲過它們,是可以做到的。

  可是,為什麼除了加油站先他們一步搜刮物資的那隊人,他和陸叄一路上從沒見到過其他正常人的身影?

  是單純的概率問題?還是其他人不敢貿然外出?

  亦或是......日照者在其他角落,以其他的方式找到了那些人?

  咔咔。

  響聲令他整個人都緊繃起來。

  外頭大概是圍牆大門的地方傳來推動的聲音,鐵門一下下撞著李軍胡亂拴上的鏈條。有東西想闖進來。

  但這怎麼可能?

  村裡的日照者都被他引出去了,他回社區中心的路上,根本沒有被目擊啊,不然它們早該開始圍獵了!

  李軍把頭盔扣上腦袋,雙手抓緊耙子,還想再確認一下那是不是狗團在鬧騰。

  如果鐵門被推開,他就從後門繞出去,騎上摩托,跑。

  如果它們擋路就用耙子把它們推開,開足馬力先衝出去。

  如果......

  推門的聲音停下了,李軍放輕呼吸,貼緊地下室的出口門等待著,期盼那東西離開。

  也許是某個日照者注意到了鎖上的與眾不同的門,可為什麼門還沒開就放棄了?

  它們又不會累,而且......

  啪嗒。

  很輕很輕的粘稠滴水聲從附近傳來。隔著頭盔聽不清楚,但是從地下室里響起的聲音。

  是水管嗎?

  借著地下室里那還亮著的小小的燈泡,李軍尋找起聲音來源,只稍一轉頭就看到了它。

  一團濕潤粘稠的液體從地下室角落那個排風口流淌了出來,不知何時已經在牆角堆成膝蓋高的一團。其中漂浮著一對小圓球、一個凸起和兩瓣肥厚的肉——那是一張臉,一張看起來像是臉的東西。化為液體的血肉融成令人噁心的紅褐色,順著牆體落到地面,重新組合出許許多多雙腿、手指和頭顱。

  李軍推門向外逃。

  為了逃生迅速,他沒有鎖死這扇帶來一切安全感的厚重金屬門。此刻,這措施起了作用。他一把便將它拽開,沖向社區中心的一樓大廳。

  門外,日照者們正在等他。

  它們每一個都身無寸縷,但肉身之間的差異已經被形體的溶解抹平,好像一個個剛被捏出的濕漉漉的黏土人,以最質樸的形態匯聚在一起。

  「來吧。」其中一個說著,抓住了他的肩膀。

  「你不需要躲在這裡。」另一個說著,以不費吹灰之力接住砸向自己的耙子。

  「沒事的......」

  一隻只手臂抓住他,將他帶向室外。

  它們簇擁著李軍,將他抬起,高舉過頭頂,仿佛一場護送重要人物的節慶。地下室里那些重聚成型的日照者緊隨其後,加入到遊行的隊伍里。

  在院子裡,它們掀開了李軍的面罩。

  倒映在他眼中的,是此生見過最美的月亮。

  -----------------

  -----------------

  「你誤會他們了,陸哥。」那東西在對面用李軍的聲音說,「我們都錯了,我們都懷著偏見。你真的沒必要害怕,你只需要試一試,你會懂的......」

  陸叄想要捂住發燙的眼睛,手卻貼上了頭盔面罩。

  他深深地、顫抖著吸氣,又把它吐出來,感到呼吸格外灼熱。

  他突然瞄見余光中有東西出現,是一個日照者,正從街角拐出朝他走來。

  更後方還有更多人影聚集,它們朝這裡聚集過來了,口袋即將扎攏。

  陸叄擰動電門,急速向著藍田村外駛去,逃離社區中心和周圍敞著門的房屋,從尚未扎攏的口袋衝出,往高速路的方向逃去。

  沒關掉的無線電仍在繼續傳出聲音,信號偏偏在這個時候格外穩定,將李軍的聲音清清楚楚送到他耳畔。

  「哥,你知道嗎,現在的月亮真的很美,太陽也是一樣。」

  「沒有人會傷害你的,他們只是想要讓我們明白,我們搞錯了許多事。我感覺很好。」

  「我感覺到.....自由。」

  「對了,哥,叔叔阿姨早上找過來了,他們都很想你,他們想跟你講話。」

  陸叄擰電門的手使的力氣更大了。

  他飛速開著,試圖趕在那兩道熟悉的聲音響起之前逃離。

  「城城,回家吧。咱們好久沒有坐在一起吃晚飯了。」第一個聲音說,「媽身體現在好了,你不要為手術費的事情擔心,都沒事了。」

  第二個聲音說:「回來吧,我跟你媽找了你好些天。外頭天氣這麼好,咱們應該一起看看。你工作那些事我都不懂,總跟你吵,但現在都沒關係了。」

  「我們現在很好,你不用為我們擔心。」

  「在外面照顧好自己。」

  「記得吃飯,早點睡。」

  「以前從沒說過這話,但......回來吧,爸媽愛你。」

  「回來吧......」

  無線電里的聲音再也聽不清的時候,陸叄放慢了車速。

  他停在國道一側,頭盔的面罩上騰起一片水霧,幾乎遮住了他的視野。陸叄隔著那層朦朧,怔怔望過那些被遺棄的車輛,在它們上空扭動的空氣,還有在遠處搖晃行走的身影。

  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麼,一時間連該去哪裡都分不清了,只覺得那些聲音還在他耳畔響起,在無線電的底噪下面藏著,一遍又一遍回放。

  有股衝動讓他想回去再聽聽他們的聲音,可是理智告訴他不能這麼做。

  但他感覺要是他走了,有些東西就會永遠被丟棄在後。

  還有意義嗎?

  有個聲音在問他。

  變成那樣的「人」,真的還有救嗎?

  他伸向臉龐的手再一次撞到了面罩,陸叄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這不是我定的......我不是專家,我不能給他們下判定......」

  他仰望向頭頂,發現天邊飄著幾朵白雲,看了片刻,陸叄發現它們不是雲。

  但陸叄沒管它們。

  他四處看著,直到找到那燃燒的烈日。隔著面罩上一層略微濾光的塗料,那輪光體只是個邊緣模糊的亮點。

  陸叄看著那團難以直視的光輝,直到頭暈目眩,終於發出一聲嘶啞的,拼盡全力的吶喊。

  那並無意義的悲戚喊聲引得附近的日照者們轉頭看來,體會那聲音里的憤怒和不甘,它們沿路圍來形成的人牆似是停了一瞬,卻依然在圍攏。

  陸叄調轉車頭,往市區方向駛去。

  藍田村就在身側,但他一次也不敢回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