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近在咫尺的線索


  哭泣本身不能解決任何問題,但哭過一場,陸叄感覺好多了,至少精神不會搖搖欲墜,結果在最需要他冷靜的時候崩潰。

  他現在一個人待著,小機器人不久前跑出去了,陸叄沒管它去幹什麼,他也沒必要干涉。

  獨自坐在冷庫里,浸泡在末日後尤為難得的低溫環境中,他打了幾個噴嚏,縮著身子,卻短暫地停止了對未來的思考。

  畢竟,傷他最深的,恰恰是他深懷的那份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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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其實知道答案,他知道那個自己已經許多次猶豫、回顧、最終逼迫自己相信的期望有多麼渺茫。他只是硬撐著不願意接受,哪怕它像魚鉤鑽進肉里,在刺破皮膚之前先撕開肌肉,留下淤青和疼痛也不願意摘掉它。

  他怎麼能接受父母已經沒救了?

  可是所見的事實都在把他往那個最殘酷的方向推,日照者離人類越來越遠了,這個世界也越發變成陸叄陌生的樣子。他過往的二十多年人生和將來的一切規劃全都成了泡影,都被扔進了一個名為末日的「異次元」。

  與其說烈日維度是他的家鄉,平靜維度反而還更令人熟悉一些。

  可是他怎麼能這麼想?

  崩潰過後是空虛,空虛過後是迷茫。

  就算到了「磐石」,到了站點19,那裡也不一定會有答案和解藥。

  陸叄將右臂從防護服掙脫出來,從被汗水浸得起皺的指尖一直看到肩膀,那條灰白的紋路已經生長過半。

  「為什麼要選我?」他對這痕跡喃喃道:「你們到底想要什麼?」

  如果最開始警告他末日將至的偷窺狂能夠預知未來,難道不能預知到他們想要的結果嗎?

  ......會不會還有一種可能?

  一個尤為瘋狂的念頭突然浮現於陸叄腦海——

  如果偷窺狂其實不能預知未來呢?

  對於自己和偷窺狂的網絡對話,陸叄記得很清楚。

  他在許多方面的記憶力尤為出色,此時這份天賦顯得尤為寶貴。

  偷窺狂給過的「預知警告」其實不多。

  「拉嚴實窗簾」,」鎖好房門關窗」,「不要去見父母」,「保持安靜」,「不要錯過電話亭」。

  其中很多條都可以整合排除。

  電話亭本就是偷窺狂和幕後者所知曉的東西,這不是預知。

  拉窗簾、關門都是防禦日光的手段,在災難發生後沒幾分鐘,陸叄和倖存的網友就靠著「排除法」總結出了同樣的應對手段。

  不讓見父母、保持安靜則是躲避日照者的方法,見識過日照者手段的倖存者也可以總結出這兩條規則。

  也就是說,偷窺狂給出的信息全都是最基本的應對方法,而非最直擊本質的「太陽變異了自然光不安全」和「日照者的特徵為如下某某」。這些最初神啟一般的救命內容隨著陸叄返回後聽到學會的公開廣播,立刻就過時了。

  只要偷窺狂提早幾分鐘見證末日,也能做到預知未來的奇蹟。

  有沒有可能......末日不是同一時間發生在全球的?

  變異的陽光抵達全球各處的時間,是不是有先有後?

  既然在那些處於夜晚的地區,太陽光需要先抵達月亮再來到星球表面,那些區域就會晚一些被影響。

  那麼,會不會有什麼地方更早經歷了異變?

  不需要早多久,只要有能從第一波光照下倖存,然後花上一會兒探查日照者,得出基本結論的時間就夠了。

  只要早個幾分鐘......恰好能在異變的陽光抵達東黎,抵達陸叄家之前,就夠了......

  是啊,那個論壇開啟得是如此之快,在陸叄打開網頁之前,已經開始了討論。

  從偷窺狂聯繫他到末日降臨,最多不過三分鐘。

  如果單純從自然光抵達星球各處的速度計算,時間無論如何是不夠的。

  可如果它像平靜位面的聯盟代表說的那樣,早有出現徵兆,需要蓄勢......

  若是它像一顆正準備引爆的核彈,甚至需要被逐個部件觸發啟用,需要花時間讓輻射漸漸遍及整顆太陽和全世界呢?

  這樣一來,會有那麼三分鐘的差值,足以讓偷窺狂先一步得出結論,並把它傳遞給陸叄嗎?

  陸叄動了動有些僵硬的身體,感受到一陣顫抖遍及全身。

  難道偷窺狂在最初的異變發生地?

  末日不僅僅是針對人類,甚至還可能是刻意啟動的?

  【發生了意外,失敗了。】

  當初在電話聽筒里聽到的第一句話再次浮現耳畔。

  是意外和失敗引發了末日嗎?

  這背後是什麼?一次失敗的挽救?一次突發的意外?亦或是別的什麼?

  偷窺狂和電話背後的人想要的......他們選擇我的目的......是查清為什麼會失敗?

  陸叄仰頭,將腦袋一下下往後輕輕撞在冷柜上。

  你們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為什麼偏偏是我?

  推論到這一步,陸叄再度陷入了死胡同,他抱住腦袋,只覺得自己若是凍死在這裡變成冰雕或許也不錯。

  ......等等。

  他猛地停住動作。

  若是異變的傳播真的有時間差,只要它是有規律散播的,獲得足夠多的各地點變異發生的時間,能否倒推出異變最先發生的位置?

  陸叄手頭沒有精確數據,他記不清末日發生的確切時間點了,但他首次返回烈日維度的時候,開過電腦,仔細檢查過網絡在自己走後是否有短暫恢復。

  他的記錄儀,應該拍到了首次斷網瞬間,也就是偷窺狂最後給他發消息的那個時間點。

  這就是他的第一份數據。

  偷窺狂無法同時監視他的一舉一動和觀測末日,但對方背後是有組織的,那個提供信息的人肯定在末日最先發生的地方或周邊,才能爭取到時間差。

  如果他能靠足夠多的數據鎖定觀察者的所在位置,乃至末日的源頭,是不是真的能找到解法和答案?

  在網絡和電力接連消失的現在,許多寶貴的數據都隨著斷電遺失了,但學會肯定有備份!他們的許多設施都在地下,倖存者一定記錄了異變發生的時刻,只是通訊阻斷,未能傳出。

  那麼,這些人會把信息帶到公開集結地——站點19嗎?

  最重要的線索和路標,其實最開始就出現了?

  這令陸叄有些恍惚。

  他也沒想到在自己幾近放棄的時刻,竟然找到了他真正想要的那個解。

  收容單元的外門開了又關,緊接著,有個小不點擠進了冷庫。

  「我愛空氣閱讀器,我一直想做飯!」小機器人依舊亢奮,「這是一道叫『咖啡』的菜!」

  直到它呈上那個湧出煙柱的馬克杯之前,陸叄都沒認出那杯子裡是什麼,他沒有聞到咖啡的氣味,而杯子裡的東西則是漂浮在水中的碎咖啡豆,看來它是少讀了一些步驟。

  陸叄試著抿了一點,被杯中的溫熱喚醒,意識到自己再留久,可能就要成為末日後第一個凍死的人了,才終於站起身。

  那股憤怒和焦躁已經煙消雲散,世界沒有改變,但陸叄變化了些許,他心中充滿平靜。

  他沒有必要去矯正小機器人對世界的理解,他也沒有必要將憤怒宣洩給一個與這場末日無關的個體,他需要一個方向,而他已經有了。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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