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應急預案
那一串火星就是陸叄視野里最後清晰的事物,化作特寫剪影,深深地刻印在了他的腦海中。
他沒有聽到爆炸聲,甚至沒有感受到爆炸發生。
電影裡特效鏡頭中常見的火球、亮光和膨脹的氣團,什麼都沒有。
眼前的景象連同他的意識一同被剪切,前一刻,他還在端詳那串火星的弧度,下一秒,無數燃燒的火團正從高空墜落。它們最開始是清晰的一片,等到了墜下來的時候,就被無數裂紋切割成殘片。
他試圖呼吸。
衝擊波將陸叄肺里的空氣全都擠了出去,陸叄望著那片火雨和濃烈的煙霧,努力把氧氣送進自己的胸膛。
火雨還在下,那些火團......不,它們不是火團,不是燃燒的車輛殘骸。
請訪問sto🍍55.co🌌m獲取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些細小的碎片燃燒著,扭動著,它們是肉,肉山的一部分。
這是一場燃燒著的活著的雨。
融合體在爆炸中四散飛濺,周圍的建築和地面上全都是這些自行蠕動著的細小光點——肉山的本體已經成了一個燃燒的斷樁,依然聳立在大卡的殘骸上。躍動的火光深處,它體表那些肢體和面龐看起來並不痛苦,只像被困住了,困惑而茫然地揮動著細長的手腳、足部和翅膀,許多臉在四處觀望,更多的臉哪怕躺在地上也依然看著陸叄,從火焰對面投來注視。
「別怕。」
它們一個個張開嘴。
「我馬上就來幫你......沒事的......」
「堅持住......你會好起來......」
不必了。
陸叄呼出他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口氣,這才感知到地面的存在。
原來他摔倒了,躺在地上。
他摸著白日微燙的馬路,從地上站了起來,離開一張沿著地面朝他爬來的臉。
頭盔的護板左側碎了,他抬手遮住那部分,又後知後覺想到如果護板出現破口,他應該已經融化,便放下手。助力車被衝擊波掀飛到了好幾米外,砸得一輛小轎車的後窗碎成了渣——也可能是衝擊波先把它拍碎的。陸叄將代步工具拽出來,發現車輪癟了一個,但好過沒有。
他試了兩次才發動啟動車輛,在一陣令人不適的顛簸和輪轂摩擦聲中逃離此地。
等開出一個路口,他拐彎,又回頭,終於看不到那肉山了,它困在焚身烈焰中,無暇再來追他。
所以,火焰是有用的。
但它們......似乎真的是不死的。
等他總結出這兩個結論,發現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開出了又幾公里。他的頭腦似乎變得格外遲鈍。
陸叄抿了抿嘴唇,只覺得口渴異常,又有些犯困,但現在不是休整喝水的時候。
「陳杰......能收到嗎?」
「滋滋......陸叄?」
終於進入信號區了。
「喜歡太陽嗎?」陸叄問。
「問這個幹什麼,去他媽的太陽。」
「行,先聽我說完——地下不能待了,儘快帶你的人轉移,往南山陵園站走。有個日照者想進地鐵隧道,它可能還會進去。」陸叄飛速交代著關鍵的內容,「你跟我說過的那個火車公園,往後面的廠區走個兩三公里,有座五層廠房,帶水塔,我會把我的車留在門口做記號,那裡有你需要的一切東西,還有我的一個『朋友』,不用怕它。那兒可以暫時當個據點,但管好你的人,不要讓他們碰那些『收容物』,你需要的資料那裡都有。」
陳杰在他說完後等了幾秒,才問:「明白了,還有嗎?」
「日照者們融合了,變成更大更危險的東西了,千萬不要暴露蹤跡。」
「你把車留下,那你怎麼辦?」
「等你們到的時候我早就離開了,我往下一站去。我幫不了你更多,我想也不用我來教你之後怎麼做。」
「......謝謝,你救了五十多條人命。」陳杰鄭重道:「沒有你,他們活不下去。」
「對了,那個出賣我的學生。」陸叄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會想起來這件事,但他不吐不快,「他能出賣我,也能出賣你,用人這一塊,你長點心。」
陳杰在對面笑了一聲,「那是自然,收了恩惠又告密,這種人我也不待見。到卡國遠得很,你路上當心。」
陸叄能聽出最後那句話很誠懇,他應該把最後的交流講得更動人一點,但他沒什麼力氣,便簡單應了一聲。
想了想,陸叄又補上一句:
「會過去的。」
陳杰那邊不再講話,陸叄也調頭,繞路往站點E34的方向返回。
天快黑了。
陸叄如此想著,又一次感覺到劇烈的口渴。
他掃視著空蕩蕩的街道,和已經隔了許多條街的爆炸留下的煙團。看著那片濃厚的黑煙籠罩這方城區,仿佛夜幕提前降臨,他竟又困了,下意識想找個不那麼顯眼的地方停下,休息一下。
身體稍微一歪,他便從車上掉了下來。
失去控制的助力車歪斜著往前開了一點,也跟著陸叄一同躺倒在地,因爆炸滿是刮擦痕跡的車身在地上打著轉,輪子一下下空懸。陸叄難以抑制地望著那一圈圈轉著的輪子,仿佛生命中只剩下這件事有意義。
片刻,他的手往脖子附近伸了一下,想去找頭盔側面伸到嘴邊的吸管,喝點水,卻怎麼都摸不到那根細管。
衝擊波。
他這時才想到。
爆炸的時候,我距離太近了。
我還能走路,我的骨頭沒問題,我不覺得疼。
他想爬起來,想起來去把車扶正,然後回站點去,身體卻不聽使喚。他的手摸到了地面,卻無論如何都沒法把自己撐起來。
......對了,內臟痛感不明顯。
還有腎上腺素。
我忘了。
所以,我剛才是迴光返照?
......可是我,我還沒找到答案。
我還沒弄明白末日到底是怎麼來的,這一切到底是......
陸叄勉強轉動左臂,點開PDA,發現屏幕也碎了,裂了兩道口子——就像他之前撿到的那位拍攝者的PDA一樣,快壞了。
這裡有很多數據,有各樣的錄像,但他唯獨沒有記錄下自己的推理。
等有人找到他,拿走他的PDA,他們需要知道更多內容。
也許陳杰看到爆炸的痕跡之後,會派人走這條路——不,地面太危險了,又或許將來......
他快沒力氣了,僅僅點按著寫了一個詞語【時間】,就愈發覺得睏倦,再也無法弄清該怎麼拼下一個字了。
......也許我該摘掉頭盔?
也許我可以試試看,成為日照者會怎麼樣?
他的手指摸索著頭盔的邊緣,又停下,像是在等待其他東西幫他作出決定。
......爸媽,還有李軍,他們會來找我嗎?
清水市離惠麗市很遠。
陸叄的腦袋已經抬不動了,他也沒法摘下頭盔,親自實踐這個決定。他無力地垂落下手臂,轉過頭,仰躺著面向昏黃的天空。他渾身發冷,還好此時的地面很暖和,恰是令人睏倦的溫度,似乎還帶著一絲軟度。
他希望看到太陽,可是它已移動到視野之外,不願與他對視。
天邊的火光依然亮著,那座肉山或許會找到他。
他想著,等著,突然間,他瞄見PDA自行亮了。
有什麼東西從防護服內部刺進他的胳膊,扎得很深,一路鑽到肌肉深處,緊接著,酸麻感從肌肉中綻開,疼痛瞬間擊穿全身。陸叄大張著嘴,用力地、深深地吸進一口氣,猛地在地上蜷成一團。
他緩了幾秒,終於能抬起手,看清PDA上跳出的字樣——
【生命體徵達到危險線,啟用應急注射】
【當前已抵達站點E34,請在2小時內前往主管辦公室取得應急醫療物資,解鎖程序見下一頁(點此翻頁→)】
陸叄放下左臂,呻吟著縮著身體,發著抖又躺了好一陣,才聚起力氣爬起來。
學會的人真是......考慮得太周到了......
他渾身都疼,像被揉碎了似的,但他能動了,也暫時不困了。
兩小時應該夠開回去,絕對夠了。
這防護服里還藏了根針頭?
到站點之後又該怎麼辦?
他們不會指望我給自己做手術吧?還是讓小機器人操刀?
陸叄最終決定不去想那麼多,學會的人考慮得比他遠。
他終於能爬起來,弓著背騎上助力車,在陣陣冷汗和顫抖中往站點E34駛去,將夕陽和遠方的那團煙柱拋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