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交換殺意
霍傷叛逃應當是早有預謀。
此番,他屍體雖然被啃食得一塌糊塗,但身上遺留的東西卻不少。
除了一些細碎的銀子和防身的武器之外,還有兩本冊子。
一本包著白布。
一本縫了靛藍緞面
這第一本冊子還好,多是營寨中的一些帳目往來。
有問題的是一些大筆帳目的流入,是這幫山匪兵馬糧草的直接來源,卻又不像僅憑打劫商賈農戶能夠搶到手的。
這些留作供證,與壩州近幾年發生的匪禍對對帳,便能知曉這幫山匪盤踞在此的這十多年到底行了多少歹事,殘害了多少百姓。
至於其他對不上帳的。
或許會在京城掀起一番腥風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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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都是小事。
無論誰憑著什麼心思,私下與這些山匪有怎麼樣的往來,對許知言來說都是小事。
而這第二本,寶藍緞面冊子上記的東西,才真正要命。
許知言翻開看完第一頁,就恨不得自己瞎了。
那一筆筆的條目,記錄的,分明是西北軍糧的貪墨。
許知言沒在鹽鐵司待過,對軍糧數目知道的不多,可也知道「以糧換引」的政策,這些年在商賈之中十分興盛。
行商靠著收糧運糧,賺得盆滿缽滿。
富庶之地的餘糧也能及時運到最為緊缺的西北前線。
太子殿下奉旨承辦此事,多次得殿下大加稱讚。
這可以算得上是太子殿下為數不多的功績。
可偏偏就是這件事上出了事。
許知言再不知西北的糧情,也看得懂帳上記的數字。
只第一頁,「應為」和「實為」之間就查出了一戶五品官員一年的俸祿。
而這厚厚的冊子,百頁不止。
許知言捏著冊子的手都抖,這東西偏偏落到了他的手中,這可叫他如何是好。
他的夫人,昭明公主,雖不得聖上喜愛,但與自己這位一母同胞的太子的關係,可是非常親密。
許知言知道,他此前只能做閒職,是東宮要他暫避鋒芒。
如今又突然被差遣到刀刃上,也是東宮需要他去做這個左膀右臂。
這樣算來,他應當是東宮的人。
這帳上記得貪墨,也有他一份。
他應該瞞下來。
可這事壞就壞在,發現這帳本冊子的人是陸雲野的直屬副官。
這東西是先過了陸雲野的手,又在通判手上記錄過了,才送到他這兒來過目存檔的。
那這可怎麼辦?
皇家雖不興誅九族那套,他也沒有大義滅親的膽量。
這東西就成了燙手山芋。
許知言捧在手上,長吁短嘆了一整晚,也沒想出個好辦法。
第二日,壩州常州兩周的知府湊到一起,請他議事時,都不由得對他眼下的烏青心生敬佩。
「許大人真不愧為殿下親封的刺史,挑燈伏案,如此勤奮,下官佩服。」
「剿匪至今,一路奔波,未曾停歇,還望許大人顧念身體,切莫勞神傷身。」
許知言聽著這些馬屁,只搖頭嘆息,一腔苦悶無人訴說。
他想去陸雲野那裡探探風聲,看看他有沒有看懂這冊子上的東西。
但陸雲野這幾日行色匆匆,經常不見蹤跡。
幾番耽擱下,整個隊伍都開始收拾行囊,班師回朝了。
陳蠻是在被砍傷後第二日甦醒的。
醒來時她正躺在壩州知府的上等廂房裡。
春梨靠在她床邊打瞌睡。
她一動,春梨就醒了,吵吵嚷嚷地給她端熱茶,又去喊軍醫。
最後軍醫和裴庾歡一道進屋,圍著她的傷口忙活了一通。
「所幸有金絲甲擋著,沒有傷到筋脈,就是挫傷面積大,沒了油皮,血口子有點深,好好養上一段時間,也就無礙了。」
軍醫寬慰她道,說完又補充了一句:
「等傷口癒合了,多抹些藥膏,疤痕應當不會太深,蘇小姐不必擔心。」
陳蠻點點頭:「謝過大夫。」
軍醫走後,春梨就按著藥方子,給她拆了繃帶,換了藥,血淋淋的一片。
草藥貼上去,火辣辣地疼。
陳蠻一改之前動不動就紅眼睛的習慣,她面無表情,只捏著衣角,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春梨奇怪道:
「小姐,你不疼嗎?」
陳蠻只道:
「無事,只管換藥就好。」
她聲音冷淡,也沒什麼表情,這副完全像是變了個人的模樣,讓春梨倍感疑惑。
春梨望向裴庾歡一眼。
裴庾歡沖她搖搖頭:
「瞧蘇小姐滿腹心事的樣子,應當是有話要與我說,你把藥換完,便下去歇著吧。」
春梨低頭應「是」,手上動作加快,仍舊動作輕柔,待到將裹藥的棉布重新纏好,她便端著東西退了下去。
房門被關上時,陳蠻才抬眸看向裴庾歡。
她知道春梨沒有走遠,憑腳步聲能聽出來,她正守在門口。
方才裴庾歡口中的那句「有話要說」,對春梨來說應當是個要守著屋門防人偷聽的暗號。
這樣也好,也合陳蠻的心意。
「看來裴小姐也有話對我說。」她道。
裴庾歡仍舊帶著淡淡的笑,與陳蠻在城外亂葬崗初見她時一樣。
但開口時,裴庾歡語氣卻帶著一絲歉意:
「我沒想到陳光會下令殺你,我從未想過讓你陷入此等危險境地,這事是我失算。」
陳蠻想了想,道:
「不說綺羅軒那套衣服,便是之後你托陸指揮使給我送去的那些衣服、布匹和首飾,也夠買我幾條命了,這一刀,算不得什麼。」
裴庾歡眉梢微動,與春梨一樣,她也覺得,眼前的陳蠻與以前不同了。
她坐在那,聲音沉靜,語氣冷淡,聽不出情緒,倒是沒有敵意,可也沒了以前那種嬌弱討好的感覺。
此刻的她,渾身上下都籠罩著一股,裴庾歡從未見過的冷靜。
這倒是,讓裴庾歡一直提著的心,略微放到了肚子裡。
她就知道,她沒有看錯人。
陳蠻便是最適合入英國公府的那枚棋子。
裴庾歡輕笑道:
「蘇小姐說笑了,您身份尊貴,命比千金,配得上這世間最好的東西,幾匹布料,幾件衣裳,算得了什麼呢?您沒出事,才是最要緊的。」
陳蠻的眉眼也變得柔和:
「既然我還能做這蘇小姐,就證明我還有用。初見時,裴小姐曾說過自己有三位仇人,要我幫你尋仇。那時我沒答應,現在我想重新與裴小姐說,我願意做你棋子,助你殺誰都可以,只是唯有一事,還望裴小姐助我。」
裴庾歡側耳恭聽,便聽到陳蠻輕緩的語氣如同淬了冰。
她咬著字眼,一字一頓道:「我要讓陸雲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