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好戲開場
「蘇玥欽」的名字並沒有讓趙琰提起太多興趣。
他早就派人查過蘇玥欽了,雖然這個女人動用各種關係,斬斷了自己過去的親緣,在父皇和太后那裡姑且得了一分信任。
但她的真實身份,趙琰再清楚不過。
他知道這張底牌該在什麼時候拿出來用,也不覺得「蘇玥欽」身上還藏著什麼他不知道的秘密,但裴庾歡提到的第二個名字,引起了趙琰的興趣。
蕭芷卿?
蕭芷卿身上有什麼秘密?
趙琰眯起眼梢,對裴庾歡道:
「你繼續說。」
裴庾歡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向趙琰講述了自己入京尋仇、被蕭貴妃選中,為蕭貴妃去壩州尋女,以及自己從墳墓中挖出玉佩的一切真相。
其中,她只隱去了陸雲野參與的部分,其他皆是如實供述,這件事已經結束了,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趙琰知道,也拿不到太多能用的信息,還能為她的「忠誠」做背書,所以裴庾歡闡述得格外詳細,從她跟著陳蠻上山,到親手把陳蠻挖出來,把她和玉一同送到蕭貴妃面前,等等等等,無一遺漏。
對這事,趙琰只猜到了個大概,但他以為陳蠻冒認蘇玥欽身份這件事,是由陸雲野牽線,從壩州徹底剿滅陳家兄弟一行開始的,而裴庾歡只是個半路入伙的。
他沒想到她參與得這麼深,幾乎算得上是主謀,對她的欣賞又多了幾分。
「如此說來,這『蘇玥欽』一事,是你為了謀求富貴,欺騙了蕭貴妃?」
趙琰反問。
這話里也藏著鉤子,裴庾歡知道,趙琰更想知道的是,蕭貴妃知不知道蘇玥欽是個假女兒。
其實他們瑞王一黨一直對「信王遺孤」這件事心存疑慮,這件事的關鍵不在於蕭貴妃是個怎樣的人,賢妃了解自己的夫君,趙琰了解自己的父皇,以趙桓這人的心性,根本不可能讓蕭貴妃生下信王的孩子。
信王死後,英國公府都被圍死了,蕭茹元哪有那麼大的本事,能懷著孩子入道觀,再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孩子送出去?
趙琰知道蕭貴妃大張旗鼓地尋子,多半是為了遺詔,太子被幽禁,就是貴妃的手筆。
他好奇的是,蕭貴妃是在裴庾歡、陸雲野這些手下面前,假裝自己真的有這麼個女兒,還是與幾人一起無中生有、共同謀劃,促成了這件事。
這也決定了陸雲野這個人的立場到底是怎麼樣的。
趙琰其實有點看不懂陸雲野,他會求娶蘇玥欽,著實讓趙琰吃了一驚。
當時他想這事要麼是貴妃的主意,要麼是陸雲野被蘇玥欽「信王遺孤」的身份迷惑,有更進一步的圖謀,否則,誰會娶一個給自己大哥當過外室的戲子呢?
總不可能是色令智昏、為情所困了吧?
如果是貴妃的主意,那趙琰無話可說。
若陸雲野是因為「信王遺孤」的身份,才鋌而走險,孤注一擲,那他就是被貴妃給矇騙了。
這其中便隱藏著一條足以撬動兩者關係的裂縫。
趙琰的詢問,為的便是「陸雲野」這個籌碼。
裴庾歡心知肚明,她毫不猶豫地答:
「陳蠻是民女尋來的,民女在綺羅軒中為她裝點了一番後,便親手將她送上了陸侯的馬車,而後陸侯奉貴妃之命,親自送她入英國公府,與貴妃相認,貴妃又命陸侯隱秘地將她藏在聖上賞賜的宅院中,請宮中女官沈司籍教讀書、寫字。待到一切妥當後,陸侯帶她前往壩州,誘叛軍餘孽出山,將其一舉剿滅,往後,再入京城,陳蠻便順理成章地以蘇小姐的身份,入了英國公府,貴妃不曾再向我詢問她的身份。」
「民女做此事時,只因家產被奪,走投無路,又恰巧在西榆林巷,遇到了一年齡合適能做成此事的女子,這才孤注一擲、鋌而走險,為的只是能借貴妃的勢,從二叔三叔手中奪回裴家家產,再謀復仇之大計。儘管民女一直疑惑貴妃為何會如此輕易地相信陳蠻的身份,但陳蠻確實步步登高,有了如今的造化。」
「是以,民女也不知道,是蕭貴妃甘心被矇騙,還是民女誤打誤撞地騙過了蕭貴妃。」
十句真話里十句都是真的,裴庾歡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真誠的人,她做的每件事都有跡可循,在京中耳目最多的趙琰沒理由不相信他。
她說的話,確實能與趙琰收到的密信一一對應。
他母妃很早就在鎮國公府安插了細作,知曉陸家兩兄弟之間有古怪,母妃便順勢在兩兄弟身邊各自安插了一個細作。
陸雲遠身邊那個運氣不好,被打死了。
但陸雲野身邊的那個還在,陸陸續續,向他送了不少消息,包括他為謀侯位,同時為東宮和譽王辦的事。
樁樁件件,倒是都能與裴庾歡所說的對上。
看來這陸雲野被蕭貴妃所騙,娶了個假貴女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趙琰一邊把這事記在心裡,一邊繼續詢問:
「蘇小姐的事,與蕭四小姐又有何關聯?」
裴庾歡聞言,回眸看了眼身後的門扉,示意趙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事關重大,要謹防隔牆有耳。
趙琰於是繞過桌案,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等她開口。
裴庾歡於是壓低聲音,謹慎中又透著懷疑地道:
「蕭四小姐身上似乎也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便是去年陳蠻剛回英國公府,受皇后傳召,入坤寧宮拜見皇后時,因不慎將茶灑到了衣裙上,被皇后娘娘的婢女送去更衣,穿了一套舊衣裙回英國公府,正巧蕭四小姐到府門處相迎,挽著她往府中走,走了沒幾步,臉上忽然冒出了紅疹,一個又一個,又紅又腫,十分駭人。」
「英國公府的程夫人知曉此事後,便對外宣稱四小姐感染風寒,病了,命人將她看在院中休養,不許她走出屋門,並且讓人將皇后送來的衣裙取走了,還勒令整個英國公府的奴僕都不許再議論此事。」
「那時陳蠻初入英國公府,翅膀還沒硬,心中諸多惶恐,生怕露出馬腳,便親口將此事告知了民女,想與民女商量一二,不過事後並沒再生出什麼事端,這事也便不了了之了,只是民女心中一直覺得哪裡不對勁。」
「如今,既然要拜在瑞王殿下您的門下,民女便不敢有任何隱瞞。民女所知曉的,已經全都告訴殿下了,還請殿下為民女指一條生路。」
說到最後,裴庾歡忍著翻白眼的衝動,沖趙琰磕了個頭。
但趙琰卻在她拜下去的時候伸手拉住了她。
他蹲下身,手撐在膝蓋上,去看她眼睛,完全沒有任何皇子高高在上的姿態。
沒有揣測,也沒有審視,他又恢復了那副「仁君」的,親手將裴庾歡扶了起來。
這個秘密,確在趙琰的意料之外,讓他整個脊背都躥上了一股涼意。
他總覺得蕭貴妃藏著古怪,母妃也一直有這樣的猜測,他們以為這古怪跟「信王遺孤」有關,卻沒想到,蕭貴妃比他們想得還要大膽。
如果裴庾歡說的是真的……
不,裴庾歡說的一定是真的,他曾親眼見過蕭芷卿滿臉疹子的狼狽姿態,就在春日宴她落水之後。
陳蠻身上的舊衣是皇后給的,蕭芷卿又緊接著在公主府出了這樣的事,這顯然是東宮的算計。
而他卻後知後覺至此。
趙琰望著裴庾歡,眼神變得炙熱。
他果然沒有想錯,這女人是最好的一枚棋子。
京中的勢力,只有東宮、譽王和他。
東宮是她的仇敵,她又將事關譽王生死的命脈出賣給他,那她還能向誰效忠呢?
她當然只能向他投誠。
曹宴清也篤定地說鄭知茵中的毒,無人能解,那麼鄭知茵一定是死了,所有可疑的點都是溫畢衡和陸雲野為了避禍搞出來的古怪。
這事沒什麼可懷疑的了。
他已經找到了更好的刀。
「我願意幫你殺太子,也能助你裴家成為大周一皇商,做我的棋子,為我所用,如何?」
趙琰不再掩飾自己的野心。
裴庾歡卻沒有被他眼中的炙熱打動,她知道,那裡面藏著屍山火海,她與他不是同類。
但她還是對他獻上了「忠誠」。
「庾歡願為殿下大業,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趙琰引她到案前,與她喝了一盞茶,作摒棄前嫌狀。
沒人提毒藥,也沒人提解藥,「聽雪樓」上的生死一刻就這麼輕輕揭過了。
而後,趙琰又用了一壺茶的時間,與裴庾歡詳細地商討了一齣好戲。
「拜天大典的禍事應當要有個了結了。」
趙琰指的是「百鳥朝鳳」。
而裴庾歡則毫不猶豫地將陳蠻推了出來:「若用蘇玥欽做餌,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事情要收尾了,該阿蠻登台唱戲了。
裴庾歡的心卻沒有此前那般沉重,這次不是利用,而是共謀,她早已與阿蠻商量好了一切,就在陸雲野大年初二去英國公府拜禮的那一日。
她要看看,用一年的時間築起的高台,能將阿蠻送往何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