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幻想成真
陸承宗和鄭敦復活了大輩子,隨著家族經歷過不少風雨興衰。
皇帝將他們二人傳到宮中,遲遲不肯見他們,讓他們在偏殿一住就是整整七日,這事放在沒有根基、閱歷尚淺的官員身上,或許會惶惶難安、驚恐難捱。
但陸、鄭二人卻面不改色,只把偏殿當自己的國公府,安安穩穩地住著,用膳時,還會告知宮人他們的偏好,額外點幾道愛吃的,仿若來宮中與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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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承宗有陸承宗的盤算,鄭敦復也有鄭敦復的盤算。
兩人都對皇帝的性子有所揣摩,知曉這一次的災禍不會徑直砸到他二人頭上。
公府與旁的爵位不同,他們的先祖都在開國時立過頭功,府中都供著祖輩傳下來的丹書鐵券,若非罪涉謀逆,皇帝不會要他們性命。
所以這七日中的大部分時間,兩人都是在揣測皇帝幽禁他二人的用意,對個人的生死,沒有太多擔憂。
但陸雲遠不同。
就算他知道有鎮國公府的名號在上面幫他頂著,老天不至於塌下來砸到他頭上,可光是因「幽禁」二字而被折辱的顏面,就足夠叫他羞憤難安。
陸雲遠這一生,除了數月前醉酒後經歷的塌天大禍,其他的一切都無比順遂。
同僚尊他一聲少年將軍,其他四座國公府的世子,論軍功官銜也要比他差上一大截。
人人提起「陸雲遠」三個字,都是滿眼欣羨、滿嘴誇讚。
陸雲遠是踏著這些讚美走到現在的,他凡是入宮,都是來領賞的,聖上召他時也都是恩賞。
他從沒受過這般折辱。
光是要被貶謫的猜想,就叫他夜不能寐。
陸雲遠幾乎能想像到陸雲野因此而譏諷、嘲笑他的嘴臉,這叫他恨不得衝出偏殿,衝到皇帝面前,向皇帝闡明花朝宴那一日的實情。
他知道那一日是陸雲野在背後搞鬼。
他能想到這個野種借著自己殿前司副都的身份巧言令色蒙蔽聖上的情景。
連帶著陳蠻冒認的身份,連太后和貴妃都一併蒙蔽了。
簡直是狗膽滔天、罪該萬死。
陸雲遠不信太后和貴妃會有那麼愚蠢,這二人定然是一時思念心切,被那慣會討巧賣乖的陳蠻騙了,只要他在二人面前戳穿她的身份,陳蠻和陸雲野便會死無葬身之地。
陸雲遠便一夜一夜地去回憶與陳蠻有關的把柄,日日都在打腹稿,謀劃要如何戳穿這場騙局。
比如她在陳家村的爹娘弟弟,比如與她同出一個戲班的低賤戲子,還有常州田家,就算田守仁死了,可那田家的家僕都是見過陳蠻的。
只要他將這些證據告訴太后和貴妃,他就不信那陳蠻還能活命!
陸雲遠就這樣熬了七日。
當他頂著一雙熬紅的眼睛,快要壓不住憤懣,強闖宮門,求見皇帝時,宮人為他打開了大殿的門,並為他套上了罪臣的鐐銬。
陸雲遠的心慢了一拍,他看著腕上的鐐銬,渾身僵硬,難以置信到以為自己墮入了某種匪夷所思的噩夢中。
「公公,這是何意?」
他抬眸,看向前來押解他的宮人:
「我是鎮國公府的世子,有官銜在身,便是犯了錯要受審,也該由御史台奉旨前來,攜樞密院官差,將我收押入台獄受審,你這般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為我戴上鐐銬,是何規矩?」
陸雲遠的語氣中沒有慍怒,也不帶質問。
他還沒有蠢到,敢對御前的內官無禮。
他只是難以置信到無法不開口發問。
宮人皮笑肉不笑,帶著宮中慣有的虛偽「恭敬」,作揖道:
「陸少將軍,這是陛下的旨意,下官只是奉旨行事,還望少將軍莫要怪罪。」
說罷,他便對身旁的宮人道:
「還愣著做什麼,帶少將軍走吧。」
陸雲遠尚未回神,手上鐐銬便被引著往前一拉,拽著他整個身子往前踉蹌了半步,屈辱感霎時間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陸雲遠震驚地看向那宮人,換來身後第二把推搡,他終於意識到情況的危急。
宮裡這幫閹人慣是會見風使舵的,若是知曉了某種篤定的內情,他們絕不敢如此怠慢他。
難道……難道……
陸雲遠臉上的血色霎時間褪了個乾淨,顧不上多想也不敢再多問,他只能跟著押解他的宮人往未知的前路去。
陸雲遠惶惶難安,不知他要被帶去哪裡。
但陳蠻知道。
陸雲遠被押走的同一時刻,一身華服的陳蠻在萬常喜的陪同下,踏出了慶壽殿。
耳邊迴蕩的是清晨時分,裴庾歡的交代——
「事情今日會有個了結,太后應當是需要你去將戲做全。你且去親眼瞧一瞧自己仇人的下場,為過去的自己收一分利錢吧」
陳蠻很快意識到,裴小姐指的是陸雲遠。
她知曉陸雲遠和兩位國公在宮中關了七日,這事已經在下人之中傳瘋了。
宮中沒有不透風的牆,想必京中也已經傳瘋了。
陳蠻當然好奇陸雲遠的下場,可時至今日,哪怕她日日聽著身邊僕從喚她「殿下」,心中也依舊充滿了不真實感。
她不相信陸雲遠這樣一個有軍功傍身的國公府世子,會因在花朝宴上那一時的衝撞,便獲罪受罰,她不相信自己這身份的影響已經大到,可以用幾滴眼淚,用一句「污衊清譽」便撼動陸雲遠這棵大樹。
可裴庾歡這樣說,萬公公也引她往前殿去,陳蠻便毫不猶豫地挺直了腰杆。
她坐上皇帝親自賜給她的小轎子,循著在千秋宴後被帶到前殿去受審時走過的路,再次來到了那座她曾跪過皇帝、見過戲班同僚、以為自己命數將盡的議事殿。
只不過這一次,跪在下面受審的人不是她。
「公主殿下到——」
宮人高聲通傳,引得陸雲遠背脊一僵。
他瘋狂想要回望,看看來人是不是陳蠻。
可陛下面前,他卻不敢失儀,只能僵硬跪著,聽背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陳蠻抬腿掠過他時,沒有看他一眼。
陸雲遠卻在垂首候審的縫隙,瞧見了陳蠻曳地的衣裙,其上所繡的只有皇室專屬的雲鶴金錦紋,剎那間刺痛了陸雲遠的雙眼。
他回憶飄回大婚初夜,當他望著床幔輾轉難眠時,也曾幻想過陳蠻轉世投作貴女,與他再續前緣的佳話。
可他從沒想過自己的幻想會成真,沒想過陳蠻真的會變成高高在上的貴女,他卻要手戴鐐銬地跪在這裡,跪在陳蠻面前……
陸雲遠的心緒宛若翻江倒海,五味雜陳,他恨不得回到大婚那一日,親自掐死陳蠻,再用鐵鏟夯實埋在她身上的每一抔土。
可惜,可恨,他竟沒有重生再來一次的機會!
他便只能等著陳蠻走到殿前見證他的屈辱。
陳蠻曾無數次幻想過今日這種場景,尤其是被裴庾歡從土中挖出來的那一夜,她便盯著床幔幻想,如果她去府衙報官,指認陸雲遠是夥同他人害她性命的兇手,陸雲遠會不會戴上鐐銬被押到衙中受審。
可這幻想的盡頭卻沒有什麼好結果。
她想官差或許會罵她「恬不知恥做外室便該當受死」,或許會反駁她「堂堂國公世子怎會與你一介賤籍戲子有所牽扯」,又或許會剛正不阿地收下她的供狀,卻在審案時叫她一命嗚呼。
總之,哪怕只是幻想,她也想像不出陸雲遠跪在她面前的模樣。
直到那場花朝宴,直到此刻。
陳蠻瞧見他的狼狽,心緒卻遠比自己想像的要平靜。
大殿中央坐著皇帝。
兩側,有一位是她曾見過的開封府府尹溫畢衡溫大人,另外幾位則是她不認識的官員。
她沖趙桓恭敬行禮,幾位官員沖她行禮,語畢,趙桓笑著賜座,她便提著裙擺坐到了趙桓身旁那尊貴的側席上。
當陳蠻再去看陸雲遠時,心中卻忽然生出了好奇。
陸雲遠今日跪在這裡,是因花朝宴衝撞了趙玥欽受審,還是因他曾經殺害了一個戲子而受審呢?
答案幾乎顯而易見。
陳蠻還是忍不住去比較這兩種罪責之間的重量。
溫畢衡在這時上前,開口提審道:
「去年三月初四,一名喚陳蠻的女子於西榆林巷病逝,這件事你可知情?」
只這一句話,讓陳蠻那顆平靜的心慢了半拍,她忽然意識到了裴庾歡那句話的含義。
今日在這殿中,他們不是要為公主趙玥欽立威,而是要為戲子陳蠻討個公道。
那一剎那,陳蠻平靜的心口再次躍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