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誰先開口,誰就輸!
烽燧樓外的空地上,擺著一張方桌,四張木凳。
桌上擱著一壺熱茶,兩個粗製土碗。
茶是秦子衿方才泡下,茶葉來自流民在山林中採摘的野山茶,算不上什麼上好貨色。
但在滾水沖入,騰騰熱氣裊裊升騰,倒也有幾分不同的香氣瀰漫。
林陽坐在桌子這一頭,端起茶碗抿過一口,緩緩放下,目光落向對面那一身素白狐裘的身影。
不愧是北蠻的第一美人。
單論容貌姿色,絲毫不遜色於身側的秦子衿、沈悠心與唐寧。
更難得的是呼衍青鸞骨子裡透出來的那股貴族氣度。
久居王庭、執掌千軍淬鍊出的矜貴與銳氣交織在一起,並非尋常女子能夠比擬。
雪白狐裘襯得她眉眼輪廓深邃明艷。
明明身處滿是風雪血腥的北疆戰地,一顰一笑依舊帶著王族公主獨有的壓迫感。
呼衍青鸞端坐桌的另一端,察覺到林陽目光的她,眼底飛快掠過一抹狐疑。
心底暗自猜測,這混蛋莫非又在算計自己?
畢竟上一次吃的虧,她可是記憶猶新啊!
她抬手輕輕彈落,始終沒有碰面前那碗茶水。
二人兩兩對坐,誰都沒有率先開口。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茶壺升騰的熱氣歪向一旁。
遠處校場之上,清掃戰場的喧囂尚未完全平息,時不時傳來鐵器磕碰的清脆響動。
林陽向後靠上椅背,雙手交叉置於身前。
一雙眼睛目光坦蕩,直直望向呼衍青鸞,神情從容,甚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閒適。
呼衍青鸞微微眯起雙眸。
她身經百戰,周旋談判的場次,比林陽打過的仗還要多。
向來都是她向旁人施壓,還是頭一回遇上這般安坐原位,同她默默耗著的對手。
她心裡透亮,此時誰率先開口,氣勢便先落上一截。
她要等林陽先說話。等他說出那句多謝大公主解圍,她便能順勢攥住這份人情,後續交談的節奏,盡數由她掌控。
可林陽偏偏緘口不言。
他端茶淺啜,復又擱下,視線瞟向遠處正在收攏陣列的北蠻騎兵,再轉回來,依舊靜靜看著呼衍青鸞。
那道目光不急不緩,好似在賞一幅畫卷,又如同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呼衍青鸞的指腹,在冰冷桌沿輕輕摩挲。
面上神色分毫未變,心底卻已是幾番起伏。
她不由得暗自思忖,莫非此番自己趕來太過倉促,反倒將自己推入了被動的境地。
就在這時,林陽忽然抬手在桌上敲了敲。
「悠心,去把呼衍拓帶過來。」
身旁站著的沈悠心聞聲頷首,轉身朝著外面快步走去。
呼衍青鸞目送沈悠心的背影遠去,再將視線落回林陽身上,眉梢幾不可察地一動。
「大公主連夜奔波,想來是掛念胞弟了。」
林陽語氣平淡,仿佛只是閒談瑣事,「我把人叫來,你們姐弟也好當面敘敘。」
呼衍青鸞心頭猛地一沉。
她此番前來,哪裡是為探望呼衍拓,可當眾之下,她絕不能直白否認。
林陽這一手看著周到體面,實則輕飄飄堵死了她所有開場的說辭,她總不能直言自己並非為弟弟而來。
「多謝。」
呼衍青鸞開口,語氣裹著一絲勉為其難的客氣,「舍弟性子頑劣,留在黑風堡這些時日,怕是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她刻意放低姿態,想要奪回談判場上的主動權。
「麻煩?」
林陽淺淺一笑,輕輕搖頭,「大公主說笑了,呼衍拓在我這裡,非但沒有惹出亂子,反倒幫上不少忙。」
他語調鬆弛,如同閒話家常:「我新修築的幾處保溫大棚,五王子日日蹲在棚內照看土豆秧苗,從早到晚,時常連飯點都忘卻。他還拿著炭筆,在麻紙上勾畫草圖,琢磨改良棚頂坡度,避免積雪堆積壓垮棚架,子衿還同我說,他畫的圖紙雖筆觸粗糙,可思路全然是對的。」
呼衍青鸞不由得一怔。
她本以為林陽只會敷衍一句五王子一切安好,萬萬沒料到會說出這般詳實的細節。
土豆、大棚、炭筆麻紙、棚頂坡度,這些細碎內情,絕非臨時編造得來。
那個在北蠻王庭,被眾人視作閒散廢物的弟弟,竟會窩在大棚之中埋頭繪製圖紙?
「他人現在何處?」
呼衍青鸞的聲調低了幾分,身上那股談判施壓的氣場,悄然泄去一角。
「應當快到了。」
林陽再度端起茶碗,目光投向通往流民營房的土路。
不多時,土路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道身影裹著半舊粗布棉襖大步奔來,棉襖下擺沾滿泥漬,膝蓋處還凝著兩塊乾結的泥塊,瞧模樣剛從田地里出來。
呼衍拓跑到近前,粗重喘了兩口,看清桌邊之人,臉上瞬間綻開燦爛的笑意。
「姐!你怎麼過來了!」
呼衍青鸞原本預備好的一番訓誡,看見弟弟的模樣,盡數哽在了喉嚨。
眼前的呼衍拓面色紅潤,臉頰較之在王都之時豐腴不少。
往日眼底揮之不去的熬夜烏青已然消退,整個人神采奕奕,身上帶著一股她從未見過的踏實朝氣。
呼衍拓幾步衝到桌旁,毫不見外,自顧拉開一張木凳,坐到林陽身側,樂呵呵望向呼衍青鸞:「姐你吃過飯沒有?黑風堡的粥熬得稠實,比王都御廚做的還要頂餓。」
呼衍青鸞嘴唇翕動,那句告誡他切莫給旁人招惹麻煩的話,在舌尖繞了數圈,終究沒能說出口。
望著弟弟健壯紅潤的模樣,心中那些準備好的談判籌碼,驟然顯得索然無味。
她輕輕嘆出半口氣:「看來你在此地過得倒是愜意。」
「那可不!」
呼衍拓一拍大腿,轉頭看向林陽,咧嘴大笑,「姐夫待我,比父王待我還要上心,我還能學著種地,姐夫說了,等到棚里土豆成熟,第一茬就讓我來挖。」
「姐夫?」
呼衍青鸞方才心底泛起的一絲柔和,瞬間蕩然無存。
她猛地轉頭看向林陽,又猛然回望呼衍拓,耳尖飛快泛紅,一路蔓延至耳廓,在火把映照之下格外醒目。
「你方才叫他什麼?」
呼衍拓一臉茫然,眨了眨眼睛,聲音洪亮坦蕩:「姐夫啊,怎麼了?」
一股血氣直衝呼衍青鸞頭頂,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攥住白裘領口的手指幾乎要將衣料捏變形。
她深吸一口氣,死死盯住林陽,語氣滿是咬牙切齒:「是你教他的?」
林陽雙手一攤,滿臉無辜:「是他自己這麼喊的,我可未曾教唆過半分。」
一旁的呼衍拓還在樂呵呵補刀:「姐你別難為情,叫一聲姐夫又何妨,又不是外人。」
呼衍青鸞閉上雙眼,牙齒咬出一聲輕響。
「呼衍拓,你想死不成。」
今夜她苦心籌備的全部談判腹稿,到此徹底作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