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她說的一切,你信幾分?
此話一出,呼衍青鸞放在桌沿的指尖驟然收緊。
當眾被人駁斥於她而言不算新鮮,可被一名邊軍出身的女子這般步步詰難,還是頭一回。
她下意識想要反駁,可唐寧句句屬實。
她方才僅僅簡單提及要回王都奪權,並未道明自己已經深陷何等兇險的境地。
「一個邊軍校尉,倒是把黑風堡里外了解得通透。」
呼衍青鸞壓下胸中火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譏諷,試圖把矛頭轉向唐寧,「我倒想問問,如今的你,究竟是邊軍的人,還是黑風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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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極為刁鑽,意在唐寧與林陽之間種下隔閡,暗示唐寧身份立場曖昧。
唐寧並未被對方帶偏,語調分毫未變。
「人身在何處,便行何處之事。此刻立足黑風堡,我便是黑風堡的人,你糾結我歸屬,不如反問自己,你今夜帶來的一千鐵騎,究竟屬於你本人,還是北蠻王庭?」
呼衍青鸞瞳孔猛地一縮。
唐寧這一句話,比先前所有質問都要鋒利,直直戳中她最大的痛處。
一千鐵騎是她一手帶出的心腹私部,可一旦都烈將軍接管大軍。
二十萬邊軍易主,她手上便只剩下這千餘人作為依仗。
唐寧一句話,便將她藏住的底牌徹底掀開。
「你……」
呼衍青鸞攥緊桌沿,指節用力,幾乎要發出咯吱聲響。
唐寧不再繼續與她對峙,微微側身退後半步,重回林陽右後側,聲音重歸沉穩:「我的話說完了。」
呼衍青鸞僵坐在木凳之上,夜風搖動火把,明暗不定的火光映照在她臉上,
她端坐木凳之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只是肩頭那股繃到極致的緊繃感,較之前稍稍鬆弛幾分,仿佛堵在胸口的那塊重石,終於挪開了一道縫隙。
唐寧退回到林陽身後,默然佇立。
火把斜斜照來,將她半張面孔埋入陰影之中,喜怒無從分辨。
秦子衿緩步自廊柱一旁走出來,手中那盞已經涼透的茶飲不知何時換作新沏的一碗,裊裊熱氣緩緩升騰。
她從容行至桌邊,將茶碗輕輕推到呼衍青鸞的面前。
「涼的傷胃。」
語調平平淡淡,仿佛只是隨口一句尋常叮囑。
呼衍青鸞抬眸望了她一眼,秦子衿已然轉身退開,若無其事地重新靠迴廊柱之下。
沈悠心從柱子另一側探出半邊身子,一雙狐狸眼在火光之下微微閃爍,嘴角淡淡一撇,並未出聲,可那副神情,已然道出心中諸多想法。
林陽坐在對面,自始至終都在靜靜聆聽。
從呼衍青鸞吐出「都烈將軍」四個字,一直講到左右賢王相互勾結,他未曾打斷半句,就這般安坐,不動聲色地將一切收入耳中。
火把的光暈落在他側臉,他抬手拿起桌上茶碗,碗底輕磕木桌,一聲細微響動過後,才緩緩開口。
「大公主講這些的時候,神色雖有起伏,語氣卻異常沉穩。」
他沒有直接答覆結盟,也不去追問細枝末節,單單道出這麼一句。
呼衍青鸞微微一怔,轉瞬便懂了他言下之意。
他是看出,縱然所述處境兇險萬分,她言語之間卻不見慌亂,顯然這些利弊兇險,早已在心底反覆推演無數遍。
「沉不沉得住氣,和說不說出來又有什麼干係。」
呼衍青鸞端起面前那碗新茶,低頭抿下一口。
茶水溫熱,裹挾一絲淡淡的草藥清苦,和北蠻慣常飲用的馬奶酒,滋味截然不同。
咽下茶水,她才繼續說道:「這些事,我在心裏面盤算了足足半月,今夜不過是把反覆思慮過的心事,盡數吐露出來罷了,本就沒有什麼可慌亂的。」
「半個月。」
林陽低聲重複這一時間,「也就是說,你接到調令那一刻,便已經開始為自己謀劃後路。」
呼衍青鸞放下茶碗,指尖沿著碗沿緩緩轉了一圈。
「我從來不願被局勢推著被動前行,調令雖是父王親筆簽發,背後是誰在操縱,你我心中都心知肚明。倘若等到返回王都再去籌謀,一切就都來不及了。」
她抬眼望向林陽,這一回,目光褪去了試探偽裝,也沒有刻意維持的從容,只剩發自骨子裡的沉重。
「我從來沒有覬覦過北蠻的王位,那個位置,本就該留給我弟弟。」
此話一出,就連秦子衿都忍不住側目多看了她一眼。
「我手握重兵,旁人便理所當然認定我想要篡權奪位,可若是我手中沒有兵權庇護,呼衍拓早就被那些虎狼之輩啃噬得屍骨無存。」
呼衍青鸞手掌按在桌沿,指腹微微用力,「呼衍拓那副紈絝廢物的模樣,是他刻意裝出來的。他心裡清楚,一旦流露出半分對權位的念想,便活不過三日。」
「我替他執掌兵馬,替他擋下明槍暗箭,站在一眾野心家的身前,他才能安然度日,才能蹲在你的大棚之中,安心描畫土豆秧苗的草圖。」
說到最後半句,她的聲音輕輕放低,好似長久強撐重壓之後,終於尋到一處可以稍稍鬆一口氣的間隙。
夜風卷過,吹得白裘肩頭絨毛簌簌拂動。
她抬手攏緊領口,這個細微的動作,落在在場幾人眼中,和方才那個千騎踏雪、彎刀染血的北蠻大公主,判若兩人。
林陽靜靜看著她。看著眼前木凳之上攏著狐裘的女子,腦海之中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雪原盡頭鐵騎奔襲而來,她彎刀出鞘,白裘漫天翻飛,額間玉珏在火光下寒光一閃。
那般殺伐凌厲的人物,此刻坐在簡陋木桌對面,坦言自己從未渴求王座。
「所以你口中回王都奪權。」
林陽的聲調壓低幾分,「你要奪的,從不是王座,是一條活下去的路。」
「我能活,呼衍拓才能活。」
呼衍青鸞坦然迎上他的視線,「可若是毫無依仗便貿然回去,這條路根本走不通,左右賢王與大皇子已經結成同盟,他們想要的,不只是我手上二十萬大軍,更是我的性命,只要我一死,便再無人庇護呼衍拓。」
說完這些,她便閉口不言,靜靜等待林陽給出答覆。
林陽沉默片刻,既沒有一口應允,也沒有直接回絕,目光落在身前茶碗,碗中水面輕輕晃動,映著跳動搖曳的火光。
「你方才心中想問,若是你全盤交底,我是否會傾力相助。」
他抬眼看向呼衍青鸞,「我只能說,視實情而定,倘若你今日所言句句屬實,我黑風堡能夠出力的地方,絕不會有所保留,但鄭重的承諾,我不會輕易許下。」
呼衍青鸞望著他,不見失望,亦不覺意外。
她深知林陽便是這般性子,絕不輕易許諾,可一旦許下,便必定踐行到底。
比起那些滿口拍胸脯、轉頭便拋諸腦後的人,這般態度反倒更叫人安心。
「這就足夠了。」
她輕輕點頭,再次端起茶碗,這一口飲得比先前急促,仿佛心底懸著的大石,終於稍稍落地。
桌邊火把「噼啪」一聲炸出一朵燈花,零星火星飛濺墜落在夯土地面,轉瞬便熄滅無蹤。
沈悠心自廊柱邁步走到桌邊,垂眸看向呼衍青鸞,語氣平平淡淡:「如此,大公主麾下一千鐵騎,是進駐堡內,還是在外就地紮營?」
呼衍青鸞被這一問稍稍頓住,隨即唇角漾開一抹難得真切的淺淡笑意。
「就在堡外紮營便可,黑風堡也容不下千人屯駐,只需劃撥一處避風的空地足矣。」
「北牆外那處凹地,背風遮雪。」
沈悠心說道,「我去給你的手下劃定營寨位置。」
「有勞。」
沈悠心轉身離去,步履不疾不徐。
白日連日操練廝殺耗去她不少氣力,可行走之間,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桌邊便餘下三人。
林陽端坐原位未動,秦子衿從廊柱走出,立於他身側,唐寧站在另一邊。三人隱隱形成一道柔和的弧線,將呼衍青鸞置於對面。
「大公主一路奔波勞碌,今夜便暫且在烽燧樓歇息。」
秦子衿開口,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推拒的安排,「客房已經收拾妥當,陳設雖簡陋,炭火燒得旺盛,遠勝野外風雪營帳。」
呼衍青鸞本想出言推辭,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實在已是身心俱疲,自北蠻軍營連夜拔營急行軍大半日,又親率鐵騎衝殺擊潰山匪,精神始終繃得緊緊的。
她站起身,白裘下擺擦過凳沿,對著秦子衿微微頷首:「那就叨擾了。」
秦子衿引著她朝著烽燧樓走去,腳步聲踏過夯土,一點點消散在夜色深處。
桌邊只剩下林陽與唐寧二人。
林陽依舊坐在木凳之上,唐寧立在他身側,左臂依舊懸吊布帶。
夜風拂過,幾縷碎發吹到她的臉頰邊。
「方才你那一番詰問,可是把她逼得夠嗆。」林陽偏過頭看她。
「是她自己留了太多隱瞞的餘地。」
唐寧語調平靜,眼底掠過一絲微光,「不把這些遮遮掩掩的東西撕開,她始終端著公主的架子,所謂結盟,終究只是空談。」
林陽沒有接話,向後靠上椅背,抬眼望向夜空。
雲層稀薄,半輪明月探出頭來,雪原的夜色,竟比白日還要透亮幾分。
唐寧在他身旁靜立片刻,忽然開口發問:「她說的這些,你信幾分?」
「信一半。」
林陽收回目光,站起身,拍去衣擺沾染的塵土,「剩下那一半,要看她往後所作所為,才能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