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皇帝
天光尚未大亮,大胤皇都已經從夜裡醒了過來。
這座城太大了,大得像是把半部王朝史都砌進了城牆裡。
九門九衢,一百零八坊,自打前朝定鼎以來,這裡便是天下的心口。
別說尋常百姓,就是那些自詡見多識廣的仙門修士,頭一回走到朱雀大街盡頭,抬頭望一眼那層層疊疊的宮闕飛檐,也難免要生出幾分渺小之感。
此刻,太極宮深處,含元殿東側的延英殿內。
一盞銅燈剛剛被內侍用銀簽撥亮。
殿中無旁人。
一個身形清瘦的男人坐在御案之後,正執硃筆批閱攤開的奏摺。
他約莫五十出頭,面容峻毅,眉骨極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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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雙眼睛在燭火下顯得格外幽深。
那身玄底織金的常服並不如何華貴,卻被他穿出了一種不怒自威的氣度。
趙熾。
大胤王朝如今的皇帝,天下共主。
亦是天絕劍宗老宗主最不省心的那個「親家」。
莊蘺焰口中一句「姓趙的」說的也是他。
殿門被人從外頭極輕地叩了三下。
「進。」
沒有通報,沒有唱名。
能在此時不經傳召直入延英殿的,只有一個人。
來人身穿暗銀色鱗甲,腰佩一柄窄刃橫刀,那身甲冑在燭火下泛著細碎的光。
像是鱗片焊接而成,行動起來悄無聲息。
他走到殿中,單膝跪地,摘下頭盔,露出一張劍眉星目的臉。
大胤內廷七營之首,御鱗衛統領。
謝無雙。
這名字並非是他父親取的。
謝無雙本命謝遠。
當年謝家滿門戰死於北境風陵渡,謝無雙才十七歲。
背著父親的斷刀一路殺出重圍,將一封軍報送回皇都。
先帝親自為他賜名無雙,將他留在了趙熾身邊。
「陛下。」謝無雙垂首。
「說。」趙熾沒有抬頭,手中的硃筆依舊穩穩落在奏疏上。
「今日都城內,發生了一些事。屬下覺得,有必要讓陛下知道。」
「偌大的都城,有點紛爭很正常,我要知道的不是這些。」
趙熾的聲音不重,卻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劍,不見鋒刃,只余寒氣。
謝無雙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辭,最終直言道。
「稟陛下,是天絕劍宗來都城,清理門戶。」
硃筆頓住了。
趙熾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搖曳的燈火,落在謝無雙臉上。
「哦?」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極遠的事,眼底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興味。
「一個叫常世博的人,天絕劍宗的影劍鋒長老,與魔宗有勾結,劍宗的人已經追到皇都來了。」
「常世博……」
趙熾將這個名字在唇齒間碾了一遍,忽然笑了。
那笑意不達眼底,襯著燭火的明暗,倒顯出幾分森然。
「有意思。我若記得不錯,這天絕劍宗,此刻應該正在辦大比。」
「九峰齊聚,八方來客,他們自己的院子裡都還沒掃乾淨,倒有閒心跑來我皇都城清理門戶來了?」
「我還沒和他們清算鄢陵縣那一筆帳呢。」
他放下硃筆,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御案。
謝無雙道:「天絕劍宗有鄢陵縣的自主行使權,那聞縣令一事,表面上也是他們先斬後奏,我們不好干涉。」
「不好干涉,所以就由著他們在鄢陵縣把人家的皇子捅成了篩子,然後拍拍屁股回山?」
趙熾冷哼一聲。
「陛下有所不知,那大理皇子段啟林竊取氣運,手段殘忍,天絕劍宗雖越了界,卻到底占著理。」
「好一個占著理。」趙熾像是聽見了什麼極好笑的字眼。
「若這世上的事都能講理,還要刀劍做什麼,還要百萬邊軍做什麼。」
謝無雙不語。
殿內一時靜極,只有銅燈中的火苗偶爾爆出一點輕響。
趙熾忽然又開口,語氣比方才冷了三分。
「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知道。」
「到底是誰,和那大理國做的交易,竟然允許那邊陲小國,在朕的龍脈之地,竊取他人氣運。」
「天絕劍宗敢殺了那段啟林,朕卻連是誰做的局都查不出來,謝無雙,你說,這像話嗎?」
謝無雙垂著頭,甲縫間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在下不敢說。」
「你在我面前,還有不敢說的?」趙熾微微前傾了身子,一字一句道。
「我上頭可沒人了,你想清楚。」
謝無雙跪得更低了些,額頭幾乎觸及冰冷的金磚。
「陛下不要逼我。」
「我今天還就是要逼你。」趙熾的目光銳利如刀。
「到底是誰,讓你在朕面前,還如此三緘其口?」
寂靜像潮水一樣漫了上來。
謝無雙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更漏都像被拉長了幾分。
而後他極輕地吸了一口氣,終究還是開了口。
「是……五王爺,和九王爺,以及……」
他頓住了。
趙熾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謝無雙咬緊了牙關,胸膛起伏了一下,終於將最後幾個字吐了出來。
「太子殿下。」
這幾個字,比千軍萬馬還要沉重。
他說完,直接把頭盔按在地上,整個人伏了下去,額頭磕在冰涼的地板上,一聲悶響。
「砰。」
趙熾盯著他的後腦勺,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冷冽。
「哼。」
他冷笑了一聲,身子朝後一仰,也不看謝無雙,只盯著頭頂的藻井,聲音不大。
卻像一道雷落在殿中每一個角落。
夜色像潮水一樣漫過大胤皇都,將太極宮最後一角金瓦也吞了進去。
「趙靜,還沒回宮嗎?」
趙熾忽然開口,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里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謝無雙抬起頭。
「陛下,九王爺之子,如今正在天絕劍宗,拜在焱劍鋒莊劍主門下。」
「嗯。」
趙熾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面前的污紙上。
「那孩子,小時候我還抱過他。生得倒是像他爹,一雙眼睛很有些野心,只是沒有他爹沉得住氣。」
謝無雙沒接話。
趙熾卻像打開了話匣子,話鋒一轉,忽然道。
「謝無雙,你覺得朕這個姐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謝無雙一怔。
這已經不是他一個御鱗衛統領能隨口議論的了。
但他又知道,陛下既然問了,就不是在等他打太極。
「焱劍鋒莊劍主,劍法之高,自不必說。她……曾是陛下最親近的人,也是天絕劍宗中最特殊的一位劍主。」
「最親近。」趙熾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嘴角竟極輕地勾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自嘲。
「你是沒見過她小時候的模樣。」
「才那麼高一點,就敢拿著木劍追著朕滿宮跑。」
「朕那時都十幾歲了,被她追到御花園,她一劍戳在朕後腰上,也不管朕是不是大皇子,張口就罵,說我偷了她的桂花糖,非要我還給她。」
謝無雙垂首,不敢應聲。
「朕那時候心裡就想,這哪裡是什麼長姐,分明是投錯胎的煞星。」
趙熾的聲音很輕,像是陷進了一段極久遠的回憶。
「可後來,朕每次闖禍,被父皇罰跪、抄經、關禁閉,都是她來給朕送吃的。」
「朕晚上做噩夢,也是她守著。」
「她那時也不過十一二歲,自己都怕打雷,就捂在被子裡,把手從被角伸出來,抓住朕的手指頭,抓一整夜。」
燈花結了個圓,殿中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
趙熾停頓了片刻,伸手慢慢將那張染了墨的紙團起,扔進了旁邊的銅盆。
「這大胤的宮裡,什麼都有,唯獨沒有真心。」
「可那時候朕知道,無論朝堂上翻出多大的浪,總有那麼一個人,會無條件站在朕這邊。」
他抬起眼,看向謝無雙,那眼神平靜得可怕。
「你說,朕都做了皇帝了,手握四海,執掌生殺,怎麼一提起她,還是會覺得……有些怕呢?」
他用的詞,是「怕」。
謝無雙心中一凜,頭埋得更低。
「朕是九五之尊,是這天下共主。」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
「朕若說,朕怕朕的姐姐,這要是傳出去,還不得被那些老臣笑掉大牙。」
趙熾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空殿裡盪開,像冰花在玉階上碎裂。
「可人這一輩子,總有那麼一兩個怕的人。」
「不是怕她的劍,朕是怕她那雙眼睛啊。她用那種眼神看你一眼,你就會覺得自己做錯了,錯得厲害。」
謝無雙低聲道:「陛下與莊劍主,是至親手足。」
「正因為是至親,才更清楚她的脾氣。」趙熾慢慢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謝無雙,你可知,若不是她,恐怕今天坐在這把椅子上的人,不會是我。」
謝無雙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趙熾重新睜開眼,眼神清亮,仿佛方才那些柔色都已沉進了殿外的夜色里。
「那時候,父皇大行,朝中勢力錯綜複雜。」
「幾個兄長在藩地,誰也不肯先低頭。」
「朝中以七皇叔為首的一干老臣,想扶一個聽話的坐上龍椅。」
「朕呢,那時在軍中,根基不穩,勝算不大。」
「宮裡傳話,讓朕回京。朕心裡清楚,這一回去,等著朕的就是刀山火海。」
他頓了頓,像是要把那段日子裡最暗的地方重新挖開。
「可她比我更清楚。」
「莊劍主她……」
「她逼了朕。」
趙熾道。
「就在奉天門外,她一個女子,提劍入宮,當著一干文武的面,把七皇叔最中意的那個皇子,咱們那位五哥,堵在了轎輦前。劍尖離他喉嚨只有三寸,誰也不敢動。」
謝無雙聽得入神,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她說,『趙熾不做這個皇帝,這皇位,你們誰也別想坐。我今日先殺了趙愭,再去見趙熾。若他死了,我便扶他唯一的兒子登基,若他活著,我就送他上金階。至於我趙家女兒該不該入局,你們大可當我這一劍已經遞了出去,便當先帝生了個瘋子,你們誰敢攔?』」
殿中極靜。
謝無雙見過莊蘺焰。
在他眼裡,那是個永遠懶洋洋,笑吟吟的女子。
可此刻陛下口中那個提劍逼宮的莊蘺焰,他也能看見。
甚至覺得那才是她真正的模樣。
一劍既出,誰與爭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