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不得了


  蘇瑜的臉一下白了。

  果然。

  陳實沒有退。

  劍罡離刃,李玄朗便收了半步。

  青光沒有立刻追著陳實劈下,而是沿著他身前那條直線緩緩壓來,左右兩側,仍留著足夠避讓的地方。

  「小師弟,不要逞強。」

  他的聲音穿過劍鳴,清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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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旁邊一滾,你就可以下台了。我保證不會追擊。」

  陳實臉色微沉。

  那個「滾」字,讓他握劍的手又緊了幾分。

  照夜曇也在此刻發出一聲尖銳的鳴響。

  銀白小蛇自劍身上浮現,盤住劍脊,衝著逼來的青光嘶嘶吐信。

  劍魂與主人心意相連,李玄朗這番話,不光激著了陳實,也激起了它的凶性。

  可那股怒意只持續一瞬,便被迎面壓來的劍氣逼了回去。

  陳實胸口驟悶,五臟六腑仿佛都被一隻大手攥住。

  他明明還沒碰到劍罡,喉嚨里已經嘗到了血腥味。

  元嬰。

  先前姬軒出劍時,他曾貼著那股氣息感受過。

  此刻李玄朗真正凝起真元,他才知道,對方的修為,竟比自己師父還要高。

  一個元嬰期大修士。

  便是太一聖地最普通的符劍,到了這種人手裡,也足以斷江摧城。

  護陣擋住了外泄的威勢,台下許多人尚不知其中兇險,陳實卻已被壓得雙膝發沉。

  李玄朗見他仍不側讓,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小師弟!莫要胡來!我這一劍既已出手,便不會為你強行收回,速速退讓!」

  聲音一頓,下一句話卻只送入了陳實耳中。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姬劍主已經傾心於你,你不必與我在此刻爭強好勝!」

  陳實聽見了,卻仍向前壓下重心。

  他不是沒想過避。

  那道劍罡雖寬,旁邊卻有出路。

  只要順勢撤開,將照夜曇橫在身前護住心脈,便能離開主台。

  輸一場而已,師父不會怪他,蘇瑜姐也只盼他好好回去。

  可他體內的小樹苗,不肯。

  從清罡符燃起時,那棵金樹便開始劇烈震顫。

  原本沉在根部的力量一層層湧上來,沿經脈運行,卻在氣海最外一重關竅前盡數受阻。

  陳實方才連出幾十劍,看似已經使足內息。

  真正被調動的,卻仍只是那片氣海表面的一層。

  此刻外來的劍壓越重,氣海里的內息反而越凝實。

  第四境的關竅在自行貫通,氣機推至第五境,仍沒有停下。

  鍊氣已滿。

  那道曾讓他苦修數日而不得其門的瓶頸,竟在這一刻清清楚楚地顯露出來。

  陳實心頭一震。

  他終於知道,小樹為何始終不肯讓他退。

  別人鍊氣入築基,只需氣海充盈,道基穩固。

  可他的這道門檻,卻要以一場劫來叩開。

  他不知道的是,那顆黑石中生出的種子,帶給他的根本,原本便是大乘修為。

  那是凌駕於此世諸境之上的力量,九天之下的大乘根基。

  只是修為封在金樹深處,能夠運使它的肉身與經脈,卻還停留在鍊氣。

  根基太高,每進一境,天地加於其身的約束也更重。

  他若想向上走,便需先承住足以摧毀現有境界的力量,才能讓新的經脈、氣海與這份根本相合。

  如今這一劫,被李玄朗的劍引來了。

  剛才尚可從容退走,此刻內外氣機已經接在一起。

  他再避劍,氣海里翻湧的力量便失去外壓制衡,必會先沖壞自己尚未貫通的關竅。

  接住了,海闊天空。

  接不住,道基受損,道心也將隨之破碎。

  可若臨到關前,連試都不敢試,任這一次自行沖關半途崩塌。

  他這一生,只怕都再難跨過鍊氣境。

  陳實不懂其中所有緣由,卻感覺得到經脈中的變化。

  那片平日只肯在他受傷後反哺內息的金色樹冠,第一次主動向他傾下了枝葉。

  它在等他遞出這一劍。

  【別怕,出劍】

  陳實咬緊牙,牙根被壓得崩出血來。

  「李師兄!」

  他舉起照夜曇,迎著青光猛然踏前。

  「討教了!」

  台下一片驚呼。

  「當真要硬接?」

  「糊塗啊!明明有路不走!」

  一名宗門長老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惋惜。

  「本以為是個不錯的苗子,卻連眼前的輕重都分不明白。」

  旁邊一名中年儒修嘆道。

  「李玄朗不會殺他,可修行之路最怕恃才逞強。」

  「一場比試,非要把畢生前程賠進去,這樣的性子,縱有天資,這輩子怕也就這樣了。」

  白衣少女望著那道迎劍而起的身影,也輕輕嘆了口氣。

  「這世上不自量力的人,真是太多。」

  她的聲音仍很柔。

  「什麼阿貓阿狗,都以為自己能接師兄一劍。明明給了退路,卻偏要撲上去,和蒼蠅一樣,煩死人了。」

  話音未散,照夜曇的劍鋒已經撞上了迎面壓來的青罡。

  轟!

  一道青白交織的氣浪,自主台中央炸開。

  陳實腳下石面猛地凹陷,雙膝一彎,險些被當場壓跪。

  他咬住一口氣,雙手扣緊劍柄,硬生生撐住了。

  照夜曇劍身劇震。

  小蛇盤在劍上,被青色劍罡壓得鱗光紛落,卻仍咬住那一道鋒芒,寸步不讓。

  陳實的右袖先裂了。

  緊接著,手背、臂膀、肩頭,一道道細小的血口接連綻開。

  劍勁從他雙臂貫入胸腹,撕開皮膜下的肌肉,鮮血瞬間染透了半邊衣裳。

  蘇瑜撲到看台邊,腳下一軟,幾乎跪倒。

  「小石頭……」

  她看見陳實抬了一下頭。

  滿臉是血,隔著護陣,根本不知道有沒有看清她。

  她想叫他下來,嘴唇動了幾次,卻沒能發出聲音。

  靈獸忙用腦袋頂住她,四足死死扣著石欄,不讓她再往前。

  「不會有事的!小師弟不會有事的!小瑜姐!你!你切莫再上前了!不要殃及自身啊!」

  高台上,姬軒已顧不得爺爺還在身邊,手指一動,星輝長劍錚然出鞘。

  「再等一息。」

  這一次,姬無黍沒有去抓她,只抬手壓住了劍鋒。

  老人緊盯著台中,眼神忽然變了。

  但卻不是因為李玄朗的那一劍。

  而是直直地看向了陳實。

  「你看他的腳。」

  陳實雙足陷入台面,足後儘是被劍勁掀起的碎石。

  可他沒再退。

  不光沒退,方才還止不住顫抖的雙臂,竟有了一絲穩住的跡象。

  李玄朗也察覺到了。

  他原本已咬緊牙關,正在猶豫該不該壓下劍勢,強行將這一擊導向台面。

  陳實若認了輸,他自會收招。

  可眼下硬撼之中驟然撤勁,兩股真元倒卷,反而可能把人傷得更重。

  然而,預想中照夜曇脫手、少年倒地的情形,遲遲沒有出現。

  青色劍罡本該勢如破竹,摧開那層薄薄的銀光。

  此刻卻越往前,阻力越大。

  陳實身上還在流血,氣息卻沒有散。

  那些打入他經脈的清罡,竟像被什麼東西一縷縷扯住,正在迅速消解。

  李玄朗瞳孔微縮。

  這不是姬軒的本命劍令。

  照夜曇上的九道金紋仍伏著,未曾被引動。

  眼前這個少年,分明是以自己的身體,承住了這一劍!

  李玄朗凝神看去。

  就在陳實身後的銀白劍光里,忽然閃過一片金色。

  一株樹影,自那少年氣海中緩緩展開。

  他甚至沒看清枝葉,只看見一道根須輕輕垂下。

  便將侵入陳實體內的清罡盡數纏住。

  那股來自元嬰修士的真元,在根須之間不斷被碾碎化開,反過來填入那片深得不見底的氣海。

  李玄朗心頭猛地一寒。

  那一瞬,他竟生出了轉身退開的念頭。

  恐懼。

  自從拜入清微真人門下,領悟太虛劍訣,這種情緒已經有許多年不曾出現在他心中。

  可如今,他在一個鍊氣弟子身上,再次嘗到了這種滋味。

  「小師弟……你……」

  「李師叔!」

  陳實抬起頭,嘴角不斷往外溢血。

  他聽得見自己經脈撕裂的聲音,也聽得見氣海最深處,那道關竅在一點點鬆動。

  這劍不能停。

  停在此處,方才受過的傷,便全白受了。

  「不要留手!」

  李玄朗看著他,臉上的遲疑終於散去。

  他握緊銀劍,眼中的輕鬆與從容盡數收斂。

  第一次真正將這少年當成了需要全力應對的對手。

  「好!好小子!」

  他右腳向前踏出一步,劍訣陡變,周身青罡齊齊收回劍鋒。

  「那便吃我一劍!」

  「我的名字!!叫!!陳實!!」

  「好一個陳實!接劍!」

  下一刻,劍鳴響徹群峰。

  李玄朗將劍上所有清罡壓成一線,身隨劍走,頃刻跨過數丈距離。

  銀劍抵上照夜曇,凝於一處的元嬰真元,隨這一劍悍然壓下。

  照夜曇銀光暴漲,陳實身後的金色樹影也在同一刻向上舒展。

  兩股力量正面撞上。

  轟隆!

  主台四周,九道護陣同時向外鼓起。

  一道裂紋先在正東出現,隨即爬過半面陣壁。

  幾位執事長老剛抬起陣盤,便聽見震耳欲聾的一聲爆響。

  護陣碎了。

  無數金色符紋在半空炸開,尚未散去,台中激盪的劍氣已衝出數丈。

  「退後!」

  陸白驟然起身,寬大袖袍猛地揚起。

  山劍峰方向,一聲蒼老劍鳴穿雲而來。

  緊接著,六道劍光破開雲海,從天而降!

  六柄古劍分別落在主台六方,劍尖入地,整座論劍廣場為之一震。

  厚重劍氣沿地面疾走,眨眼便接成一座完整劍陣。

  將尚未外溢的青白劍光盡數圈住。

  陸白並指向下一按。

  「鎮!」

  六柄古劍齊齊一沉,山劍之勢自陣中拔起,原本翻卷的氣浪被硬生生壓回台上。

  執事長老立即護住近處弟子,觀禮席上的幾名外宗長輩也各自出手,將驚慌後撤的人群穩住。

  沒有劍氣再越過台沿。

  可那六柄古劍,卻仍在不停震顫。

  陸白立在看台前,花白長須被勁風吹得揚起。

  他抬手捋了一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台中。

  「不得了啊……」

  方才那一劍,讓他真正看清了李玄朗的底蘊。

  此子在元嬰一途,絕不只是初窺門徑。

  單論這份凝罡成線、將磅礴真元收在一劍之內的本事,劍宗九峰的幾位劍主里,能穩穩勝過他的,怕也沒有幾個。

  太一聖地的三師兄,果然擔得起這個名頭。

  可更叫陸白說不出話的,卻是另一邊。

  陳實。

  那個來了半年的絕劍峰小師弟,那個初入承天殿,曾被鑑定為廢靈根的孩子。

  此刻竟仍握著劍,站在李玄朗對面。

  六劍大陣內,碎石懸浮,青罡與銀光不斷交擊。

  誰也看不清兩柄劍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陸白只看見,那少年一身青灰勁裝已經被血染透,脊背卻始終沒有彎下去。

  他捋著長須,半晌,仍只說得出那三個字。

  「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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