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定魂鈴
叮。
清脆,輕緩。
無常劍主腳步驟然一頓。
眼前甬道向旁一歪,腦中竟生出一陣強烈眩暈。
她立刻封住聽覺,神魂中那串鈴聲卻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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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間劍穗無風揚起,幾縷影劍真氣竟被牽著偏了方向。
怎麼會這樣?
這聲音……
她在藥鋪里見過那枚鈴。
也曾在北境見過它的主人。
「定魂鈴……」
她猛地回頭,眼中寒意幾乎凝成實質。
「是你?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甬道暗處,緩緩走出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個戴著青木面具的少年。
他左手提鈴,右手空著。
那位白鹿書院的先生站在他身後,衣衫齊整,鬚髮也梳得乾淨,只是眼睛始終垂著,連一次都沒眨。
無常劍主盯住了他。
昔年北境妖患,她曾傷過神魂。正是這位先生,以定魂鈴替她壓下識海亂象。
那縷定魂氣機,她至今記得。
可此刻,鈴聲正循著當年的痕跡,往她神魂深處鑽。
「枉我還信你是個讀書人。」
她強壓住眩暈,黑劍指向兩人。
少年卻輕輕笑了。
「劍主認錯人了。」
他抬手,緩緩摘下面具。
一張溫潤清秀的臉,出現在燈下。
方寸心。
無常劍主的瞳孔驟然一縮。
「是你。」
無常劍主想起柳青玄用出噬魂骨符那日。這個書院弟子曾站出來,條分縷析,將禁術的來路說得清清楚楚。
那時她只當他見識廣,如今再想,他對那些東西,分明熟得過了頭。
方寸心微微躬身,禮數竟與在擂台上時一模一樣。
「晚輩見過無常劍主。」
她目光掠過那柄木劍,又落到他身後的先生身上。
先生依舊沒有反應。
方寸心抬了一下左手,先生便跟著往前走了一步。袖口滑開,露出腕上密布的細小符紋。
那手腕里,還釘著一根骨針。
無常劍主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也散了。
「你連自己的師長都下得去手?」
「先生教我的道理,太多了。」
方寸心轉頭看了一眼,聲音平靜。
「我想做的事,他不許。我已做了的事,他又要追問。如今這樣,倒省了許多爭執。」
無常劍主沒再同他說話。
黑劍驟然一閃,直取他咽喉。
方寸心手中銀鈴急響。
那位先生同時抬掌,淡白文氣在甬道里舖開,擋在劍鋒之前。
轟!
文氣當場撕裂。
先生一條手臂被劍氣絞斷,身體卻只晃了晃,傷口裡竟沒有多少血。
方寸心已退到石廳門邊。
他低頭看了看被劃開的袖口,臉上笑意終於收斂。
「影劍峰劍主,果然內息深厚。」
無常劍主又向前一步。
方才鑽入識海的那點鈴音,已被她以本命劍意牢牢壓住。
「靠一隻改過的鈴,便想留下我?」
「晚輩也沒指望,它真能奈何得了您。」
方寸心伸指,輕輕扶正鈴舌。
「借先生當年留在您識海里的氣機,也只能晃您片刻。再多,鈴先碎了。」
他說著,身後幾道鐵門已接連升起。
「可在此陣完成之前,也不能就這樣放您離開。」
低沉的喘息聲,驟然變成了嘶吼。
第一道鐵門後,一個赤裸上身的漢子爬了出來。
他的雙臂異常粗長,十指已長成黑色彎鉤。嘴角裂到耳下,臉上卻還殘留著驚恐。
第二道門裡,擠出兩個肩背相連的人。
他們踉蹌著往前走,骨釘在皮下遊動。每動一下,便有一人痛得發抖。
更多人影從後面湧來。
有人尚能直立,有人只能四肢著地。煞氣從傷口中噴出,又被嵌在額頭的淺色符紋壓回。
他們已經被煉成了魔物。
可仍在求救。
「救我……」
一個滿臉黑紋的男人盯著無常劍主,眼中竟滾下兩行淚。
那條繡著「阿生」的布帶,還系在他腰間。
他嘴裡求救,身體卻不受控制,猛地撲了上來。
無常劍主側身讓過,劍脊拍在他肩頭,將人壓向地面。
與此同時,她左指一點,劍氣切斷了他額前那道符紋。
男人全身猛地抽緊。
喉中湧出黑血,心脈竟在迅速衰弱。
她立刻收手,封住他胸前幾處大穴,強行留住那口氣。
方寸心站在門後,靜靜看著。
「骨釘已經同他們的經脈長在一起。斷符,便如斷脈。您劍快,殺他們自然不難,想救,卻得一根根拆。」
無常劍主抬起頭,眼底殺意森寒。
「你拿活人煉這些東西,就不怕有朝一日,自己也落到同樣的下場?」
「那便等那一日來了再說。」
方寸心手腕一轉,銀鈴又響。
四道身影同時撲來。
無常劍主黑劍翻轉,連點四次,將四人逼到一側。可她才準備縱身追出,方寸心便將鈴聲壓低了一分。
石台上的人,同時慘叫。
黑池裡翻起氣泡,台上的細槽盡數泛紅。
其中一個尚未生出異變的村民,脖頸猛地鼓起,連呼吸都接不上了。
無常劍主腳步一停。
方寸心這才繼續後退。
「您若走得太快,我顧不上他們,藥就容易亂。」
「方寸心!」
她的聲音幾乎是從齒縫裡擠出來。
少年卻仍舊客氣。
「劍主先忙。您既奉命來查,便好好看看,劍宗的氣運,到底養出了些什麼。」
他說完,伸手一引。
那位斷了一條手臂的先生,緩緩走到他身前。
兩人向後退入暗處,石門隨即落下。
無常劍主沒有強追。
她抬掌按住石台上的村民,將衝上心脈的黑氣一點點逼回。身後魔物再次撲來,黑劍便從肘下穿出,挑住對方腕間骨釘,卻沒直接斬斷。
她必須先摸清這些釘子的走向。
黑劍在狹窄石廳里疾走。
一隻魔物被壓跪在地,另一隻又貼著石台撲了過來。
無常劍主連退三步,腳下影子鋪開,分作數道,將最前的幾人暫時鎖住。
她抬手去引井口留下的影劍符。
神念剛送出去,石壁上便浮起一層淺白光澤。
熟悉的劍宗氣息,將這縷神念輕輕擋回。
無常劍主眼神一沉。
有人偷來的氣運,已經接進了這座石廳的陣壁。
頭頂隱隱又傳來一聲悶響。
井口封了。
她閉了閉眼,隨即將黑劍重新握穩。
來前的消息已經送出。
眼下要做的,便是撐住這片地方,別讓這些人全死在這裡。
…
…
陳實猛地睜開眼。
胸口發緊,後背全是冷汗。
他剛要坐起,胸前便響起一聲不滿的哼唧。
塗山月趴在他身上,尾巴蓋著前爪,原本睡得正香,被這一下晃得險些滾下床。
「小少爺,你拆床呢?」
她抬起頭,看清他的臉,聲音頓時一停。
「怎麼滿頭是汗?」
陳實沒有回答。
他還記得夢裡那片血光。
天絕九峰在燒。
主台裂開,山道上全是逃跑的人。那些本該守著山門的劍光,一道道從天上墜落。
他站在一處斷崖邊,照夜曇握在手裡,劍身上卻全是裂紋。
前面有東西在追。
看不清臉,只看見一雙雙藏在血氣里的眼睛。
姬軒擋在他身前。
白衣上已經染了血,握劍的手也在發抖。可她還是將他往後推,最後一道劍令,拍進了他胸口。
「走!」
陳實想回去,雙腿卻像被釘住。
他看見姬軒轉過身,迎向從山谷湧起的血浪。
那柄星輝長劍亮了最後一次。
隨後,白影便被淹沒了。
夢到這裡,他驚醒了。
陳實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手上沒有血。
照夜曇也好好放在床邊,劍身光潔,劍靈正在其中沉睡。
這夢到底怎麼回事?
他深吸一口氣,仍壓不住胸中翻湧。
夢裡那一聲「走」,太清楚了。
清楚到仿佛還響在耳邊。
塗山月已經從他胸口爬下來,蹲在枕邊。
「小少爺,先別想。坐起來,調息。」
陳實這才慢慢起身,盤膝坐好。
內息走到胸前時,有些發澀。
他沒有強行沖關,只按姬軒教過的法子,將那一縷氣緩緩送回氣海。
一個周天過去,心跳終於平穩下來。
金色小樹卻沒有完全安靜。
枝葉在極輕地顫動,根部那縷從李玄朗劍中得來的青氣,時不時便會向下沉一下。
像有股力量,在遠處扯著它。
陳實睜開眼,聲音有些啞。
「小狐狸,我覺得,有事要發生了。」
塗山月沒有笑他。
她湊近聞了聞,又用前爪搭住他手背。
「氣息沒亂,也沒沾新的魔氣。做夢之前,你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
陳實揉了揉眉心。
「我夢見劍宗出了事。師父為了救我……」
後面的話,他忽然說不下去。
塗山月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問:「看清是誰了嗎?」
陳實搖頭。
「只記得血,還有一陣鈴聲。」
「鈴聲?」
「很細,一直在響。」
他轉頭看向窗外。
夜色沉沉,院中那道守護劍令仍亮著一點微光。遠處有巡山弟子經過,腳步不急,聽著與往常沒有分別。
可他心裡的不安,卻怎麼也散不盡。
還有晏明珠的提醒。
有人在動手腳。
那人,他已經接觸過。
陳實想起這段日子來過菜園的人,想起擂台上的幾張臉,越想越亂。
他與人交往,向來認得分明。有恩記恩,有仇記仇。
可若真有人從第一次相見,便把好意與算計摻在一起,他該怎麼看出來?
「別自己瞎猜。」
塗山月忽然開口。
「那魔女沒說名字,你便不能順著她的話,先疑了所有人。也別一做噩夢,就提劍下山。」
陳實抬眼。
狐狸難得說得這樣認真。
「夢可能是你的心念,也可能是氣機有感。你如今分不清,便去找分得清的人。」
「我知道。」
陳實伸手,取下腕邊的傳訊玉符。
他沒有隱去夢裡那些讓自己難受的細節,將九峰血光、姬軒擋在身前,以及那陣鈴聲,全記進了符中。
末了,又補了一句。
「師父,弟子沒有出門,只是心裡不安,想請您來看看。」
玉符亮起。
他這才轉身,隔著門聽了聽蘇瑜的呼吸。屋內氣息平穩,姐姐還睡著。
塗山月跳到窗台,尾巴不再懶洋洋地垂著。
它望向山下,鼻尖輕輕動了兩下。
「今夜的風,有點腥。」
陳實將手放到照夜曇旁,沒有拔劍。
他等著姬軒回訊。
院外,更鐘恰在這時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