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堂弟
晚上陸明從市局訓練館出來，天色已經暗了。
孫瑤本來想請他吃頓飯，算是感謝他拔了何杰那個刺頭，但陸明擺擺手推了。
他這人不太喜歡應酬，沒事的時候就想一個人待著，安安靜靜地走兩步，吹吹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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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是深秋，路上沒有幾個人，陸明也很享受這種清靜的感覺。
走到濱江大橋的時候，他腳步慢了下來。
因為他發現橋上有個人。
本來橋上有人沒有奇怪的，怪就怪在這個人總是來來回回地走，不時向橋下張望一眼。
陸明以前當保安的時候，夜裡巡邏也遇到過這種事。
大半夜一個人蹲在橋邊上抽菸，抽完了菸頭一扔，直接翻身跳海。
那次幸虧陸明跑得快，一把給拽住了，後來那哥們兒蹲在地上哭得跟個孩子似的。
眼前這人雖然沒有往欄杆上爬，但那來來回回踱步的樣子，怎麼看怎麼像在猶豫要不要跳海。
陸明想了想，便慢悠悠地走了過去。
這時候千萬不能大喊大叫，否則對方被嚇著之後，慌不擇路，說不定直接就跳海了。
這大晚上的，又黑又冷，跳下去就是個死。
走到近前，那人正好又折回來，兩人打了個照面。
然後兩個人都愣住了。
「陸明？」
「陸遠？」
橋上來回踱步的不是別人，正是陸明的堂弟，陸遠。
陸遠也認出他了，臉上擠出一個笑，「哥，你怎麼在這兒？」
陸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小子跟他記憶里的模樣差了不少。
他印象中的陸遠，永遠是家族裡最光鮮的那個。
西裝革履，小背頭，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往哪兒一站都跟拍雜誌封面似的。
逢年過節聚餐，叔叔和嬸嬸三句話不離「我們家遠遠」，從學習成績夸到工作能力，從工作能力夸到孝順懂事。
陸明他媽每次聽完，回家都要數落他一頓：「你看看人家遠遠，再看看你。」
陸明那時候還在當保安，一個月六千，確實沒法跟陸遠比。
所以陸明一直都對自己這個堂弟抱有怨氣。
可這會兒站在橋上的陸遠，跟記憶里完全不一樣了。
他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頭髮亂糟糟的，身上還有一股酒味兒。
「我散步。」陸明說，「你呢？」
「我……我也散步。」
陸遠支支吾吾，眼神躲閃。
陸明看了他一眼，沒揭穿他。
散步的人會來回踱步、探頭往江里看？
「走，找個地方喝兩杯？」陸明向前一步，一把箍住了對方的脖子。
陸遠愣了一下，也沒掙扎，但還是嘆了口氣，「沒胃口。」
「有什麼心事跟哥說。」陸明將他牢牢地箍住，免得他突然掙脫。
「跟你說有什麼用？」陸遠搖了搖頭，便望向遠方的海面，不說話了。
堂哥是什麼實力，他這個做弟弟的能不清楚？
一個小保安罷了。
在濱海這樣的大城市，當保安能夠養活自己就已經很不容易了，什麼忙也幫不上。
見他似乎冷靜了一些，陸明也稍稍放心，此時已經琢磨著該怎麼安慰他了。
但前提是，先弄清楚對方出了什麼事，才會想不開。
「哥，你說人要是從這兒跳下去，能死透不？」陸遠突然問道。
陸明想了想說道：「死肯定是能死的，但不會馬上就死，怎麼也得先嗆水，你想啊，你一呼吸一張嘴，水就往你鼻腔里灌，那滋味能好受的了？」
他知道自己這個堂弟從小嬌生慣養，沒吃過苦，肯定也受不了罪，所以才故意這麼說。
果然，聽了這話，陸遠的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一看有戲，陸明繼續說道：「你看這橋的高度，砸水面上跟砸水泥地差不多，如果被摔死了，是運氣好，如果運氣不好沒死成，撈上來高位截癱，下半輩子只能躺床上讓人伺候了。」
一聽這話，陸遠嚇得後退了一步，「哥，你別說了。」
見到對方暫時不打算死了，陸明微微一笑，遞上去一根煙。
「說說吧，出什麼事了？別跟我說散步，散步的人不往江里看。」
陸遠接過煙，沉默了好一會兒，突然抱著頭蹲在了地上，嗚嗚地哭了起來，「哥，我完了。」
「公司倒了，股票全崩了，房子車子都抵押出去了，外面還欠了一屁股債，我算了一下，連本帶利大概還有四百多萬。」
「我老婆不知道，我爸媽也不知道，我每天出門假裝去上班，其實就是在街上瞎轉，轉到天黑再回家，今天實在是撐不住了，就想著來橋上看看……」
陸明沒有插話，讓他說下去。
「我爸我媽逢人就誇我，說我有出息，說我是老陸家的驕傲，現在弄成這個樣子，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
「還有我老婆，她……她還懷著二胎呢。」
「我是廢物！我就是個廢物！我連老婆孩子都養不起。」
陸遠越來越激動，左右開弓給了自己好幾個大嘴巴。
陸明沒有攔著。
因為他知道對方需要發泄，把那股火發泄完就好了。
說實話，他心裡有點感慨。
以前在家族聚會上，陸遠永遠是眾星捧月的那個，陸明則是坐在角落裡悶頭吃飯的那個。
那時候陸明心裡也不舒服，但從來沒跟陸遠紅過臉，兄弟倆關係其實還可以。
小時候一起在奶奶家院子裡掏過鳥窩，陸遠考上大學那年陸明還給他包了個紅包。
誰能想到，那個被家族寄予厚望的人，這才短短兩三年的功夫，就淪落到要跳海的地步了。
人生這玩意兒，還真不好說。
「欠了多少來著？」陸明問。
「四百多萬。」
陸遠說，「我算上了利息和違約金，實際本金大概三百萬出頭。」
「四百萬。」
陸明點了點頭，「行，我借給你。」
「哥，你說啥？」
陸遠猛地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我借你。」
陸明聳了聳肩，「不就是錢嗎？能用錢解決的事情都不叫個事，呃，何必要死要活的？」
蘇遠看了蘇明一眼，苦笑一聲，「哥，都這個時候了，你就別跟我開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