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命有不同
第76章 命有不同
身形隱匿,說完話的瞬間,李明心便已來到了牢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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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顯得較為狹小的眸子四處查看,閃射銳芒。
「你不是說有家眷前來送東西麼?」他回頭,皺眉看著方才負責守門的官差。
「這————」官差也明顯摸不到頭腦,可胸襟里的銀毫還在,有些心虛,因此辯解道:「興許是送完東西已經走了————我等會問問守出口的人。」
李明心沒有說話,一步步走了進去,腳踩著牢房內潮濕的乾草。
有那麼一個瞬間魏無明幾乎以為對方要發現自己了,李明心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掃了數次,像是一把刀子在身上來回地擦過,幸而,最終他還是把目光放到了陳澤身上。
「家人走了?」他淡淡的蹲下來,撥動著地上的飯盒和包裹,「送的什麼?」
「饢餅,還有家裡老母親醃的鹹菜罷。」陳澤對答如流,「大人,我到底什麼時候能出去啊?」
「把事情交代明白就能走。」
「交代什麼?我都沒犯事。」
「沒犯事?不如你自己再好好想想。」李明心淡淡的,「想明白了出去吃熱乎的,想
不明白,吃完這點就不知道下一頓在哪了。」
與當初前來侯府審問魏無明的方式截然不同,滴水不漏,卻又好似槍林箭雨般壓迫。
陳澤一聲不吭的咬起了饢餅來,耳邊聽到這潮濕地牢的滴水聲。
在漫長的沉默里,他終於低低地發問,「是————我犯夜了麼?」
犯夜是指宵禁之後還在街上無故行走,屬於一種很輕微的罪名,往大了說也不過輕鞭二十,他這麼說不過是試探。
「哪天犯的夜,你自己可知道?」李明心卻順著他繼續說。
「我————」陳澤終於猶豫起來,目光不經意地往角落裡一瞥。
「記不得了,幾天前吧————」他含糊道。
「具體去了哪?」李明心點了點頭,「沒事,我剛也吃飽了飯,可以等你想起來。」
「城南,是找親戚。」陳澤說。
「哪家親戚,可能給你做證明?」
「這,我當時本來想找的,可沒去成————」
「這麼說起是框我們?其實你並不是找親戚?」李明心坐在他的對面,「陳澤,犯夜
事小,可欺瞞提刑司事情就大了。」
李明心的語氣是如此平淡,可內在的壓迫使得楊辰光和李遇二人都不自覺咽了咽口水o
「不是,我————真想去的!但是路上耽擱了!」
「因何事而耽擱?」
果然,陳澤終於沒能忍住,落入了逼問陷阱之中。
可此人也是謹慎聰明的主,驟然反應了過來。
他不願意對官差把話說明,除了對這些當差的有著天然抗拒之外,更怕把事情鬧大了陷入在裡面。
涉及將軍府,那可是懷寧最頂級的權貴————隨便掉下來一縷灰就能把自己全家燒得灰飛煙滅。
提刑司又不像坊間的俠探,說點什麼都無所謂,而官方可是要對證詞簽字畫押通報的,若是說自己看到了,之後又昏迷過去,解釋得清麼?
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他低低地就了口鹹菜,反正已經到這個份上,乾脆心一橫:「大人,我記錯了,我夜裡出來是酒醉了,犯渾,打了我鞭子放我走吧。」
「你是在害怕什麼麼?」李明心突然問道。
「大人————」陳澤聲音一滯,「不是。」
「我知道,像你我這樣,無背景無勢力的人,很多事情總是身不由己,不敢言語。」李明心輕聲道。
「李明心李大人————」方才還在猶豫的陳澤突然抬起頭來,略帶嘲諷的眼睛,「別把我和你帶到一起————你吃著官家的飯,手裡配著官刀,怎麼可能和我是一類人?」
「如若你願意,自是也可以遞上投名狀,示明自身長處,等待官府錄取。」李明心頓了頓說道。
「然後呢?費我一張紙錢,石沉大海?」方才情緒還算穩定的陳澤突然低吼起來。
「你能進提刑司,無非是有破軍坐命————人們從生下來就什麼都註定好了,而像我們這種人一身賤命,只能在坊間找些苦工艱難餬口!」
「我小時候也夢想著考取功名,可家裡買不起蠟燭,夜夜都要蹲到別人的窗外借著點光看書寫字————我不敢讓任何人知道,因為我的命宮毫無任何福祿昌盛之星,說出去別人只會說我痴心妄想!」
「只是這樣盲目自學,是不對的。」李明心眼神不看他,似乎也飄過了許多往事。
「你以為我沒試過?我一開始也是不信的啊!於是我往死了學,頂著夏天的太陽去給人家掏水渠,換得在私塾讀書的錢。」
他繼續說,言辭越來越激烈,「就連老師也誇我勤奮肯學,寫的文章文意俱佳,可你呢?沉默寡言屁都放不出一個————到了最後,我無論報哪都只有落榜,逼得我不得不回去做賤農,而你————一路大道坦蕩,步步高升,為什麼!」
「住口。」方才守門的官差皺眉斥喝。
「沒事————讓他說。」李明心抬了抬手,「發泄夠了沒?發泄夠了我們繼續說案子。」
「不夠!永遠不夠,李明心,我過不去這個坎,就像現在,我不能忍受我在這個犯人的位置,而你這麼高高在上!」
話說到此處,大家幾乎全都明白了,這兩人原來早已相識,只不過又早已形同陌路。
兩人也有很好的時候吧?楊辰光在沉悶的長毯下看了看身邊的魏無明,不由得想起姜太傅的課堂。
年輕人們談笑自若熠熠生輝,眼裡好像都有光,只是很多人意識不到那幾乎是人生最後一段平和的歲月。
潮漲潮退,滄海桑田,很多年之後大家又會分別在何處呢?再次相遇會像是同窗時一樣呼喊你的名字,還是冷硬生澀地叫一句「大人」?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高高在上。」李明心並沒接話,「相信我吧,陳澤,說出來,我以提刑司之名起誓,必將保護無辜之人的安全。」
「聽說你昨日也在沽釣亭。」陳澤低低地嘲笑,「然後呢?你這提刑司的大人可把別人保住了?」
李明心終於微微捏住了拳頭,氣息紊亂了些,他的眼神時而慍怒時而愧疚,最終長長的呼了口氣。
「算了,走吧,我還要去稟報周大人,下次再審。」
守門的官差忙彎下身子把人扶起來。
「另外————你們這裡的乾草太潮了,不僅不保暖,還容易讓人生病。」李明心淡淡的說,「記得換一批。」
「是,大人。」
「如今做了官,也學著會體察民情了。」陳澤低笑道。
「只是做我應做的事。」李明心的語調未變,「對了,剛才來送飯的親戚具體是你家哪位?」
「我————」陳澤一愣,幸虧他剛才都記得,「我————表兄表弟,還有————嗯,我老婆。」
李明心若有所思,點點頭走了出去。
趁官差還未上鎖,魏無明三人一同行動,毫無一絲拖泥帶水,頂著長毯跨出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