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94: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94: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七月的雨來得急,下得猛,可去得也快,過不多久,雨過天晴。

  一座古樸的城池出現在了前方,一別經年,似乎並沒有太大的變化。

  

  變化的應該是人,以及人心。

  城門處有持槍帶刀的兵丁在負責看守,當見到了外來的可疑人物,便會進行盤查,看有沒有路引文書那些。

  陳晉現在的樣子就挺可疑的,也沒有身份證明,他何許人也?捏個法訣,不走城門,徑直穿牆而過。

  高城的城牆雖然比普通房屋的要厚實堅固得多,但同樣是牆,本質上沒有太大的區別,又不是用岩石砌起來的。

  進城後,他依照曾經的記憶穿街過巷。

  過去了那麼多年,人事更迭,這些街巷多多少少有所變化,不過大體上還是認得的。

  畢竟大乾的城池,不管州城還是下面的縣城,主體皆為從南到北,從西往東的十字主街,等於把城內的區域劃分為四大塊。

  每一塊區域中又形成了若干的坊,坊裡面街巷密布,有普通民居,有深宅大院,什麼樣的房子都有。

  而高城為千年古城,又有一條名為「鑒河」的水流穿城而過,兩岸垂柳依依,風景甚美。

  藥萁一刻鈰後,陳晉站到一座青石牌樓之下。

  此樓建立近百年,飽經滄桑,上面雕著三個大字:

  大塘坊。

  飾以紅漆,依然鮮明。

  該名稱來由,源於坊內有一口大塘,養魚甚多,昔日陳晉年少時,曾偷偷去釣過魚,但並沒有釣到。

  經過牌樓,走進去後,便是一片類似村集的街區,街邊店鋪林立,商販行人來往,叫賣聲、吆喝聲、吵鬧聲、哭喊聲,混成一團。

  濃厚的人間市井氣撲面而來。

  陳晉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

  離開了鬧市,拐過數個街角,最後停在一條略顯破舊雜亂的小巷處。

  來福巷。

  名字相當樸素,寄託著某種美好的期盼願望。

  陳晉微一遲疑,摘下斗笠,邁步走了進去。

  有兩三個孩童正在巷內玩泥巴,他們發現了陌生人的到來,便好奇地打量著。

  其中一個長得虎頭虎腦的男孩膽子頗大,開口問道:「你是誰?你從哪裡來的?」

  聽到這話,陳晉不由一陣恍惚,頓時想起一句詩來:「幾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這番動靜很快驚動了四周的大人,他們紛紛探出頭來觀望,見有外人出現,臉上頓時流露出警惕的神色,趕緊叫自家的小孩回去。

  在此世道,外人往往意味著未知的危險,可能是流民,而或流竄過來的賊寇。

  有些人已經開始小聲討論著,要不要去報官了。

  陳晉:

  腳步依然不疾不徐地,來到位於巷子後段的一座庭院門外。

  院內種著一棵棗樹,樹上的棗子已經開始泛紅,過不多久,即可用竹竿擊打下來吃。

  觀望此樹,他陷入了某種追憶中,嘴角不由勾起一抹微笑。

  咿呀一響,院門打開,一名少年跳出來,手中把持一根哨棒,直指過來,口中喝

  道:「你是何人?速速離開,否則莫怪本小爺不客氣了。」

  其不過十四、五歲,個子不高,長得眉清目秀,穿著普通,擼起了袖子,一副嚴陣以待的樣子。

  他口中雖然喊得大聲,卻隱藏不住的緊張,生怕陳晉會闖進門來。

  畢竟陳晉身上帶著劍。

  緊接著,又有兩名老人相繼地從屋子裡聞聲走出,面帶緊張之色。

  少年見狀,立刻叫道:「阿公阿婆,你們快躲回屋中,莫要出來了。」

  擔心鬧將起來,會傷及老人。

  望見二老,陳晉鼻子一酸,身子一閃,便繞過了少年,徑直入門,到了跟前,直接跪拜下去:「爹,娘,少游回來看你們了。」

  等少年反應過來,正要搶棍打來,突然瞧見這一幕,不禁呆住。

  二老俱是一驚,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其中白髮蒼蒼的陳父陳有福定一定神,凝神看來,始終不敢相認。

  陳母陳詹氏顫顫巍巍地上前,湊近來辨認,漸漸認出了些眉目,驚疑地問:「你,你真是少游?」

  「少游」為陳晉讀書時所取的表字,原本要到及冠之年才正式用來稱呼的。

  陳晉點點頭:「是我,我回來了,我大哥他們呢?」

  咣當一響!

  原來是少年手中哨棒失手落地,他麻利地轉身,飛快地跑了出去。

  過不多久,正在街市上擺攤賣煎餅的陳晉大哥陳原與大嫂陳李氏心急火燎地收了攤子,趕緊回家了。

  當年陳晉跟隨老仙師覃見雲而去,不過十五歲,而陳原年長,已然二十歲了,並且剛娶親不久,尚未有子嗣。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現如今陳晉四十矣,陳原則奔五十去了,為謀生計,日夜操勞,自然顯老。

  兩兄弟站到一起,頗有幾分「難兄難弟」的意思。

  陳原夫婦自成親來,直到了三十歲後才得一子,也就是那少年陳繼弟。

  這名字有講究的,那是陳原希望兒子能繼承自家弟弟的聰穎,能勤奮讀書,順順利利地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只無奈這陳繼弟雖然聰明,可不好學,卻好動,一天到晚逃學廝混,舞槍弄棒的。

  按照這般勢頭下去,遲早變成個街溜子。

  陳原想要管教,又有心無力,況且只得這麼一個獨子,夫妻倆難免寵溺,不願真正的下手來打。

  說起來,陳家曾經有過一陣好日子,就是陳晉剛離開那兩三年間。有不少人慕名而至,拜訪的、送禮的、做人情的,形形色色。

  不過陳父陳母素來老實巴交,不善交際,也不知該如何面對門庭若市的場景,對於貴重的禮物更不敢收。

  而隨著一年年過去,陳晉一去不復返,音訊全無,登門的人也就少了,漸漸地一個皆無。

  人心善忘,也善變。

  期間甚至有傳聞,說陳晉已經死在了外頭,否則的話,怎麼會那麼多年沒有回來過?

  一個能去修仙的人值得重視,可若是修仙不成,隕落了的,又還有什麼價值呢?

  於是一切恢復如常。

  直到今天,陳晉突然地回來了。

  消息很快在來福巷傳揚開來,大伙兒倒不用去報官了,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他們瞧見過陳晉的模樣,垂垂老矣,顯然不是修仙的人該有的樣子。

  顯而易見,陳晉分明是修仙未成,縱然不像傳聞中的那樣死掉了,可也是壽元無多。

  這次回來,怕不是尋思著要落葉歸根,免得死在外頭了。

  又有人說陳晉不孝,當年突然跑掉,等到混不下去了,又突然跑回來。看這情況,還得陳原夫婦做飯給他吃呢,本來就捉襟見肘的家境,恐怕要更難了。

  家長里短,最喜歡嘮叨別人家的是非。

  陳家,當面對著說話間咳嗽不已的陳有福,陳晉敏銳地察覺到:父親病了,病得很重。

  母親陳詹氏的身子骨還算硬朗,此刻正在院子裡抓雞來殺。

  大哥陳原去劈柴,大嫂陳李氏則在淘米做飯。

  侄子陳繼弟在門外探頭探腦,好奇地打量著屋裡的陳晉。

  其自幼便聽過關於叔叔的故事,故事中帶著十分傳奇的色彩,什麼仙人撫頂呀,什麼乘鶴飛升呀。

  這些內容對於一個少年來說,有著極大的想像空間,以及吸引力。

  然而如今看到這個叔叔的樣子,少年感到自己的內心中有東西被打碎,一下子破滅了。

  他又看了會,感到了失望,於是轉身離開。

  陳晉對陳有福道:「爹,你是不是生病了?」

  陳有福嘆口氣:「我去請坊里的張大夫看過了,他說我以前碎石挑土做工時,吸入了太多的塵土,成了這病,治不好了。沒事,我這把年紀,慣了的。」

  陳晉不置可否:「你躺到床上去,我來給你瞧瞧。」

  陳有福一怔:「你會看病?」

  陳晉微微一笑:「我曾跟隨老仙師修行,學得一點醫術。」

  「哦,是嗎?」

  陳有福半信半疑,不過今天兒子平安歸來,了卻一樁心事,老人家心情大好,自不會拒絕兒子的要求。

  當即聽話地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陳晉走過來,以手按在父親的胸口間,那是臟腑中肺部所在的位置。

  下一刻,運轉真炁,很快便有絲絲縷縷的灰黑色濁氣被吸取了出來。

  這是凝聚在陳有福臟腑內的病氣。

  病氣成團,陳晉五指一握,轉瞬化作無形。

  躺在床上的陳有福立刻感受到了一股難言的輕鬆,驚喜地問:「少游,你對我做了什麼?」

  陳晉笑道:「驅病。」

  「那我的病就好了?」

  陳有福喜出望外。

  「還沒有,接下來,你需要好生休息,慢慢進行調理才行。」

  陳晉囑咐道。

  陳有福一骨碌地起身:「可我現在都不怎麼咳嗽了————少游,你修成仙了?」

  如此妙手回春的本事,只能是傳說中仙家手段。

  陳晉搖搖頭,打趣道:「爹,你看我這樣子,像是仙人嗎?」

  陳有福認真地看著他,認真地回答:「確實不像————但只要你回來了,回來便好。」

  說著,再也忍不住的老淚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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