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民婦姜氏,見過侯爺。」
黃塵在半空中打著旋兒。
城門前的拒馬旁,風聲和戰馬的響鼻聲在這一刻統統退去。周遭死一般寂靜。
謝尋坐在馬背上,整個人像被釘死了。
他的視線像生了根,直直劈開飛揚的沙土,死死釘在那輛青帷小車旁。
車廂里,那個女人正緊緊抓著窗欞。哪怕臉色蒼白,哪怕髮絲被風吹亂,那張臉上的每一寸輪廓,都與他夢裡無數次出現的重疊。
六年。
閱思讀兔為您帶來最新的小說進展
兩千一百九十個日夜。
他曾在深夜無數次翻看那份冰冷的卷宗,指腹在「墜河身亡」四個字上摩挲出絕望的血痕。
現在,這個女人活生生地站在那裡,身邊是她為他生的孩子。
大悲大喜像兩把開了刃的鋼刀,在謝尋的胸腔里瘋狂絞殺。
他渾身發抖,握著韁繩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骨節因為用力過度泛出慘烈的灰白色。
他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眼皮一合上,這場荒誕又奢侈的幻夢就會像雲一樣碎在風裡。
眼眶瞬間猩紅。
一滴滾燙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從這鐵血修羅的眼角溢出,重重砸在玄色的布料上,暈開一團深色的水漬。
隔著漫天黃土,阿芙的目光沒有在謝尋臉上多做一息停留。
她的視線第一時間鎖定在謝尋懷裡的安安身上。
看著兒子完好無損,甚至還從那件寬大的玄色大氅里探出個毛茸茸的腦袋,阿芙緊繃的心臟,終於重重砸回了肚子裡。
指甲已經把掌心掐出了血印,疼得鑽心,也讓她清醒到了極點。
山虞握緊了刀柄,手背青筋跳動,就要上前。
「收起刀,退下。」阿芙的聲音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深知謝尋的手段。
既然在城門前被堵住,硬拼就是死路一條。但她也早就不是那個任人搓圓捏扁的通房丫頭了。
阿芙深吸氣,鬆開被捏得發白的手指。
她撫平衣袖上被風吹出的褶皺,拂開青色帷幔,踩著腳踏,一步步走下馬車。
沒有驚恐,沒有逃避。
只有久經商海沉浮、見慣生死殺伐後的極致從容。
青色衣擺在風中划過冷硬的弧度。
她走到馬前三丈處停下,雙手交疊,腰背挺直,對著馬背上那個雙眼猩紅的男人盈盈一拜。
「民婦姜氏,見過侯爺。」
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連尾音都沒有半分顫抖。
這八個字,輕飄飄地落在地上,卻像一柄重錘,轟然砸碎了謝尋所有的偽裝。
謝尋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
「姜氏」、「侯爺」。
沒有眼淚,沒有解釋,甚至連半點重逢的波瀾都沒有。
她就這樣利落地在兩人中間劃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
「阿芙……」謝尋的聲音嘶啞破碎,帶著一股血腥味。
他瘋了一般從馬上翻身躍下。沒有平日裡的利落與威風,落地時雙腿竟是一軟,踉蹌了半步才勉強站穩。
長松嚇得臉色大變,剛伸出手想去扶,被謝尋看也不看地一把推開。
謝尋死死盯著面前的女人,一步步朝她逼近。
走到她面前,他伸出那隻布滿厚繭的大手,想去抓她的肩膀,想把她揉進骨血里確認溫度。可指尖在距離她衣料半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了。
他在害怕。
這殺人如麻的永寧侯,竟然連碰觸一下都不敢。
「你叫我什麼?」
謝尋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瘋狂與卑微交織成一團化不開的烈火,「你還活著……你竟然還活著!這六年,你為何要騙我?」
他的一腔狂熱與絕望的控訴,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阿芙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眼神沒有避讓,就這麼直直對上謝尋那雙要吃人的眼睛。
無波無瀾。
這眼神讓謝尋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在戲台下發瘋的跳樑小丑。
坐在馬背上的安安,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眼睜睜看著這個在官道上不可一世、連太孫面子都不給的男人,此刻在自家娘親面前眼眶通紅,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樣。
更重要的是,娘親非常不喜歡他!
娘親的眼神,跟在蘇州商會裡打發那些無賴商賈時一模一樣!
「你這壞人!」安安從馬鞍上掙扎著站起來,捏緊小拳頭,指著謝尋的後背,「你離我娘親遠一點!別以為你哭鼻子就能掩蓋你半路搶小孩的事實!」
安安這清脆的一聲吼,直接把凝固的氣氛劈出了一道裂縫。
站在一旁牽著馬看戲的李玄燁,狠狠打了個寒顫。
他腦子裡走馬燈似的閃過今天發生的一切:長相酷似謝尋的小孩、揚州蓮花巷、半城夫人、謝尋不要命的攔馬車、以及此刻謝尋那副如喪考妣又狂喜到變態的神情。
李玄燁在東宮鬥了這麼多年,要是連這點彎彎繞都看不明白,他這個太孫也別當了。
這分明是永寧侯千里追逃妻,哦不那個通房,順帶抓住了自己在外頭流落了五年的親兒子!
強烈的求生欲讓李玄燁爆發出驚人的速度。
他一把將謝尋馬背上的安安撈進自己懷裡,大手直接捂住小孩那張還要繼續開火的嘴。
「唔!唔唔!」安安手腳並用地撲騰。
「哎呀,天色真是不早了!」李玄燁乾笑兩聲,笑聲比哭還難聽,一邊死死夾著安安往後退,一邊大聲吆喝,「哥哥帶你去看星星!揚州城外的星星可好看了!」
「走走走,咱們看星星去!」
安安眼睛瞪得溜圓。
天還沒黑透,看什麼星星?這冤大頭腦子有病吧!
「別打擾你爹娘敘舊!」李玄燁飛快地補充了一句,立刻給護衛使了個眼色,逃命似的退開十丈遠。
爹娘?!
安安掙扎的動作瞬間僵住。
他被李玄燁夾在胳膊底下,越過男人的肩膀,震驚地看著那個高大冷硬的男人,又看了看自己向來鎮定的娘親。
他的腦子裡仿佛有幾百隻信鴿同時在拍翅膀。那個姓謝的狂徒,是自己的親爹?難怪自己長得跟他有幾分像,難怪娘親聽到有姓謝的要來,連夜就把自己送走!
李玄燁一走,長松也立刻反應過來。
長松大手一揮,四名親衛整齊劃一地轉身,齊刷刷地退出三丈之外,背對著城門,活像四根沒有聽覺和視覺的木樁。
山虞還想上前,阿芙沒有回頭,只用手勢打了個暗號,示意他退後。
黃沙路上,只剩下他們兩人。
夕陽的餘暉如血般鋪在泥土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風聲再次清晰起來。
「侯爺說笑了。」阿芙終於直起身。她的語氣依然客套、疏離,甚至帶著一絲公事公辦的冷漠,「民婦不過是一介商賈,與侯爺素昧平生。至於欺騙,更是無從談起。侯爺怕是認錯人了。」
認錯人。
這三個字,把謝尋最後一絲理智徹底斬斷。
他看著阿芙疏離的眉眼,看著她這副為了劃清界限連命都可以不要的架勢,胸腔里的狂喜逐漸被一股令人戰慄的戾氣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