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可你更沒有資格


  謝召的頭皮發緊。

  他握住劍柄,想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些。

  可謝尋還是看出了他的急切。

  謝召進門後的第一眼,望向的是東跨院。

  那一眼很快,旁人未必留意,謝尋卻看得清楚。

  院中的親衛都安靜下來。

  謝尋看著謝召繃緊的肩膀,腦海里掠過六年前的事。

  那時他在北境遇到阿芙和安安,原本已經要過去查看,卻被謝召打斷。

  謝召替阿芙母子爭取了離開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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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安甚至是在謝召的府邸里出生的,可他這個親生父親卻一直不知情。

  他這個永寧侯,什麼都沒有看見。

  謝尋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護手甲片碰在一起,發出輕響。

  這六年裡,他最信任的弟弟到底做了什麼?

  謝召幫阿芙逃走,替她遮掩蹤跡,也可能在他最難受的時候,藏在暗處看著她們母子。

  院裡的氣氛越發緊張。

  謝尋走了過去。

  一步。

  又一步。

  戰靴踩在青石板上,聲音沉悶。

  他在謝召三步外停下。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長,落在院牆上。

  「二哥……」

  謝召咽了口唾沫,剛開口,謝尋的視線已經落到他握劍的手上。

  那裡沾著血。

  是謝召方才咬破嘴唇後留下的血,順著唇角蹭到了指節。

  謝尋看了一眼,笑了聲。

  那笑意很淺,聽不出暖意。

  「你倒是急。」

  謝召的喉嚨動了動:「阿芙和安安在哪裡?」

  這句話說完,院中的親衛都不出聲了。

  謝尋看著謝召,臉上的最後一點緩和也沒了。

  他終於確認了那個一直不願承認的猜測。

  「你果然不是來見我的。」

  謝召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我來接他們走。」

  「接誰?」

  「阿芙,還有安安。」

  謝尋抬起眼。

  那雙眼睛裡壓著怒意,聲音也沉了下來。

  「你憑什麼?」

  謝召握劍的手收得更緊。

  「憑她不願留在這裡。」

  「她願不願意,由她親口告訴我。」

  「她已經告訴過你了。」

  謝召聲音發啞:「她不願意做你的通房,不願意被你關在後宅,她想走,侯爺為什麼不放人?」

  最後那句「侯爺」,讓謝尋的手又緊了幾分。

  他想起水榭里的阿芙。

  阿芙說過,她要入東宮。

  她還說,從今往後,她和謝尋只是各為其主。

  眼前的謝召如今寧願違逆兄長也要帶她離開。

  謝尋明白,自己找了這麼久,等了這麼久,在阿芙那裡仍舊只是一個需要躲開的人。

  謝召才是她願意交付後背的人。

  謝尋盯著謝召緊握的拳頭,胸口一陣發悶。

  過了片刻,他開口,聲音沙啞。

  「老三,你不在你北境的營帳里待著,跑到這兒來……」

  謝尋往前半步。

  兩人的距離縮短,血腥味也隨之壓了過來。

  謝尋看著謝召,聲音低得發沉。

  「是想見我的阿芙,還是想見你的『故人』?」

  「故人」兩個字,被他咬得極重。

  謝召的臉色霎時白了。

  他握劍的手背繃起青筋,指節一寸寸收緊。

  他知道,謝尋已經明白了。

  明白六年前是他放走了阿芙,明白是他抹掉了阿芙母子的蹤跡,也明白這些年裡,他並不像自己表現出來的那樣清白。

  那些不該有的念頭,那些在漫長夜色里滋生出的妄想,也許全都已經無所遁形。

  院中一片死寂。

  風吹過檐角,將懸在廊下的銅鈴撞得輕輕一晃,卻沒有發出完整的聲響。

  謝召慢慢抬起頭。

  他迎著謝尋的目光,忽然不想再解釋了。

  六年來,他一直在解釋。

  向謝尋解釋自己為何不遠回京,解釋那些查找阿芙的人為何一無所獲。

  他將每一個謊言都說得滴水不漏。

  可現在,他已經沒有繼續偽裝的餘地,更沒有繼續偽裝的必要。

  「放他們走。」

  謝召的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楚。

  每一個字,都落在院中所有人的耳朵里。

  謝尋沒有動。

  謝召看著他,又說了一遍。

  「二哥,放阿芙和安安走。」

  謝尋眼底一片沉暗。

  「這是你在命令我?」

  「不是。」

  謝召停頓片刻。

  「是我求你。」

  這句低頭服軟的話,並沒有讓謝尋的臉色緩和。

  因為謝召雖然說著「求」,握劍的手卻從未鬆開。他站在那裡,脊背筆直,分明已經做好了與親兄長兵戎相見的準備。

  「二哥。」

  謝召聲音更低。

  「這是你欠她的。」

  謝尋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至極的話,唇角緩緩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

  「我欠她?」

  他向前一步。

  「我欠她什麼?」

  謝尋盯著謝召,壓抑了許久的怒意終於從聲音里泄了出來。

  「欠她趁我大婚假死遁走,還是欠她懷著我的孩子,卻讓我連他的存在都不知道?」

  「我痛苦了六年。」

  「這六年裡,我半夜夢到她還活著,那個屍體不是她,派出去的人沒有一千也有數百。你眼看著我找,眼看著我一次次得到假消息,卻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她在你的府里生下了我的兒子。」

  謝尋每說一句,謝召的臉色便蒼白一分。

  「如今,你卻站到我面前,告訴我,我欠她?」

  謝尋逼近他,眼神鋒利得幾乎要將人穿透。

  「謝召,你有什麼資格替她向我討債?」

  謝召喉嚨發緊。

  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不敢直視謝尋。

  因為謝尋說得沒有錯。

  這六年,謝召的確看著自己的兄長在痛苦,在找人。可此刻,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擋在兄長面前,眼底赤紅,聲音繃得發顫:「可阿芙一個人難道就沒有痛苦,就過得容易嗎?」

  謝尋一怔。

  謝召沒有退,反而逼得更近,指節攥得發白,喉結重重滾了一下:「她一個女人養育孩子,用的還是寡婦的名聲,後來她的舅舅病情惡化,她一邊穩住姜家的生意,一邊開拓商路到處尋醫問藥,也不枉幫她穩固北境互市穩定,經常看帳本到深夜……種種一切可堪巾幗。」

  他閉了閉眼,像把什麼咽回去,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些,卻更沉:「而我的守護,也不過是為她近一些微薄之力,想讓她輕鬆些。」

  他忽然嗤笑,笑意冷得發澀,目光直直釘在謝尋臉上:「她的聰慧,善良,格局不比任何一個男子差,為什麼要遭受男子的圈養和賞玩。兄長,你太自以為是,也太小看他了。她在女子中式佼佼者,而你在男子中只是尋常,兄長你不配擁有她。」

  話音落下,屋裡死寂。

  謝召胸口起伏,「我是沒有資格替她討債。」

  他壓下胸口翻湧的愧疚,再抬眼時,神色已經恢復了堅定。

  「可你更沒有資格。」

  謝尋喉結重重滾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可一個字都出不來。

  謝召道:「她願意留下,你才能留她。她不願,你就該讓她走。」

  「若你當真尊重她的選擇,我今日不會站在這裡。」

  謝召看向東跨院。

  「二哥,你把別苑圍得水泄不通。你口口聲聲說為她好,可她說了不願意,你卻不願意放她走,你是為自己好,還是為她好?」

  謝尋沒有回答。

  這短暫的沉默,已經足夠說明一切。

  謝召閉了閉眼,「清河縣主快到揚州了。」

  聽到這個名字,謝尋的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謝召繼續道:「她若知道阿芙還活著,知道安安是你的孩子,你護得住他們一時,護得住他們一世嗎?」

  「六年前她已經被逼著逃過一次。難道六年後,你還要讓她帶著安安,再從你身邊逃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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