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治癒
溫小谷一屁股坐在岸上，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心虛地看了謝尋一眼。
見男人雖然清醒，但眼神森寒凶戾，溫小谷打了個寒顫，連忙爬起來對阿芙道：「阿芙姑娘，他內火已退，剩下的藥力全靠這潭水拔除。這地方太冷，我身子弱受不住，我先回藥廬配點溫和降火的藥，明兒天亮我再來接你們！」
說完，生怕謝尋暴起殺人，溫小谷頭也不回，兔子似地溜下了山道。
石窟內驟然安靜下來。
唯有寒潭水波微盪的聲音，以及謝尋粗重壓抑的喘息。
謝尋浸在冰水裡，後背靠著堅硬冰冷的石壁。
水汽氤氳中，他緩緩側過頭，猩紅的眸子落在了岸邊的纖細身影上。
阿芙站在水邊，裙擺被水花濺濕，夜風吹動她的衣角。
謝尋看著她，乾裂滲血的薄唇動了動。
「謝你……」
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到了極點，像是粗砂在石板上摩擦。
他偏過頭，扯了扯嘴角：「謝謝你……還願意管我死活。」
他以為，她轉身走出門的那一刻，便再也不會回來了。
阿芙站在岸邊，看著他在水中微微發顫的肩膀，沉默了片刻。
「你回去吧。」謝尋閉上眼，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這潭水太寒，你身子弱，受不住這陰氣。我死不了……別在這裡待著。」
「我不走。」
阿芙的聲音清清淡淡，在空曠的石窟里迴蕩。
謝尋身形微微一僵。
阿芙在岸邊的一塊青石上坐了下來，素白的手指按在膝頭，目光平靜地落在那幽深的水面上。
謝尋背對著她，將身子往冰冷刺骨的水底沉了沉。
他不敢回頭。
胸腔里那顆原本以為早已冰封死寂的心臟，在刺骨寒泉的包裹下，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
水面下，極寒的泉水正瘋狂拔除著九尾合歡的餘毒，可潭底深處，一縷若有若無、極其古怪的陰寒波動，卻悄然順著他的奇經八脈，鑽入了他體內的舊傷之處。
謝尋眉心猛地一擰。
這寒潭底下，似乎並不單純是一口涼泉。
水波粼粼，泛著幽冷的微光。
謝尋的胸膛劇烈起伏，原本赤紅如烙鐵的皮肉，在極寒泉水的沖刷下，漸漸退去了那股駭人的血色。
可體表的熱度剛褪，那股自潭底滲上來的寒氣便反客為主。
那不是尋常的冰冷。
那股氣流極其微細，卻銳利如針，順著他周身張開的毛孔瘋狂鑽入，沿著受損的經脈逆流而上，徑直撞向他心脈處的陳年舊創！
謝尋猛地攥緊了右手，指節捏得發白。
潭底滲入的陰寒之氣撞上舊傷殘存的滯澀瘀血，竟未帶來劇痛，反倒像是一把極快極準的冰刃，將淤積數年的滯澀一層層剝離、凍結、逼出體外。
「唔……」
謝尋喉間溢出一聲極壓抑的悶哼。
他霍然睜開雙眼，目光如電，直直刺向幽黑不見底的潭心深處。
不對勁。
這絕非普通的山間冷泉，更不是溫小谷隨口胡謅的尋常地脈。
這底下……分明藏著至寒的天地靈物。
「謝尋？」
岸邊傳來女子清冷的呼喚。
阿芙一直坐在青石上，目光未曾從他身上移開半寸。
聽見他呼吸有異，她立刻站起身，往前挪了兩步，停在石窟水岸邊邊緣，蹙眉看著他：「藥力還沒退？還是傷口受不住這水？」
謝尋收斂眼底精芒，緩緩轉過身來。
男人渾身濕透，散亂的黑髮貼在蒼白的面頰上，水珠順著刀削斧鑿般的下頜線不斷滴落。
雖狼狽至極，但他眼底那股狂亂嗜血的猩紅已然褪盡，取而代之的，是阿芙極為熟悉的深沉與銳利。
「藥力退了七成。」
謝尋低聲開口，嗓音依舊帶著灼傷後的粗糲，卻已沉穩平定。
他的目光落在阿芙微抿的唇角上，隨後極克制地移開，落在水面上：「這潭裡的寒氣……有古怪。」
阿芙微微一怔，下意識按了按心口。
衣衫底下，那枚緊貼著她皮肉的寒冰石，從踏入這處石窟起，便開始發出微弱的共鳴。
起初只是微涼，而此刻，寒冰石散發的涼意與潭水中瀰漫的氣息幾乎融為一體，在她體內循環流轉，不僅沒有絲毫侵蝕體魄的不適，反而讓她一路奔波的疲憊一掃而空。
兩處東西，源自同脈。
阿芙心中有了計較，面上卻不露聲色。
她從懷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就著水岸蹲下身，在相對清淺的潭水邊浸濕，隨後擰乾。
「藥力退了就上來。」
阿芙將濕帕遞向他，神色平靜：「你的傷口不能泡久了寒水。溫小谷膽小，但藥廬里的金瘡藥應該還在，先包紮。」
謝尋看著遞到眼前的帕子，他遲疑了片刻，接過了帕子。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她的指腹。
阿芙的手指微涼，謝尋的手掌卻依舊滾燙。
微小的觸碰如電石火花般一閃而逝，謝尋甚至連呼吸都滯了半息。
「我自己來。」他啞聲道。
謝尋單手撐住水邊的石階，腰腹驟然發力，嘩啦一聲破水而出。
水花四濺，打濕了石窟地面的青苔。
他赤著精壯的上半身，水流順著虬結分明的肌肉紋理不斷淌下，寬肩窄腰，背脊上橫亘著數道縱橫交錯的陳年刀疤，每一道都昭示著他的過往。
然而最刺目的，依然是他垂在身側的左手。
五指傷口在冰水的浸泡下泛著慘白的死色，看得人觸目驚心。
阿芙別開眼，不去看他赤裸的上身，轉身從石窟乾燥處抱來謝尋方才脫下的外袍，遞了過去。
「披上。」
謝尋接過長袍裹住身軀，高大的身影在狹窄的石窟內投下一片濃重的陰影。
他背靠著石壁坐下，左手平放在膝頭，右手拿著那塊濕帕，動作極輕地擦拭著掌心與手背上的污血。
從始至終，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那隻殘破的手根本不是長在他身上。
阿芙站在一旁，看著他近乎自虐般的平靜，心底那股複雜的滋味再度翻湧上來。
只有岩壁上滲出的水滴，啪嗒一聲，砸在石面上，清脆刺耳。
阿芙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自問看透人心，在深宅大院與宮闈傾軋中掙扎求存了那麼多年，見慣了以利相交、以色相誘。
謝尋從前對她，是絕對的掌控，是不容忤逆的掠奪。
他曾將她當做掌中之物，金絲雀鳥，任憑風吹雨打，只要圈在自己鑄造的金籠里即可。
可現在的謝尋……
這種近乎笨拙的卑微與克制，出現在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權臣身上，比任何手段都要來得令人驚詫。
阿芙深吸了一口氣，將心緒死死壓回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