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我也認了
謝尋死死盯著她的眼睛，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聲音乾澀：「阿芙，我沒有逼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怕回了京城，萬一局勢失控，我不再江南，護不住你們母子。」
「你沒有逼我，可你在逼你自己。」
阿芙看著他泛白的薄唇，直截了當地打斷了他：「謝尋，你捨命救我，我記在心裡，我承你的情。這些日子你陪著安安，我也都看在眼裡。」
謝尋的胸膛劇烈起伏，眼底死灰復燃，帶著近乎貪婪的渴望，下意識地朝前邁了半步。
阿芙沒有後退。
濃郁的苦藥味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冷冽氣息撲面而來，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可是謝尋，」阿芙抬眸，眸子裡倒映著頭頂那輪清冷的彎月，「承情是一回事，跟你回去過日子，是另一回事。」
謝尋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指尖微蜷，想碰她又不敢碰。
「我喜歡如今的日子。」阿芙輕聲道，「每日天亮去鋪子盤帳，看著流水銀子進帳，傍晚去私塾接安安，閒來同阿蓁舅舅喝茶說話。這裡沒有規矩，沒有晨昏定省，沒有旁人背地裡的指指點點，更沒有謝家門閥那一堆吃人的規矩。我活得像個人。」
她看著謝尋緊繃的下頜線條，平靜地把話攤開：「我們為什麼非要綁在一起做夫妻？」
謝尋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扎了一下，呼吸驟然粗重起來：「不做夫妻？安安是我的骨肉，你是我明媒正娶……」
「那是上一世的舊帳，還是這輩子的孽緣，你自己分得清嗎？」阿芙打斷他，眼神清明得沒有半分混沌，「世子名分也好，主母尊榮也罷，都是你覺得好的東西，不是我要的。謝尋，難道我們像現在這樣相處，不好嗎？」
謝尋徹底怔住了。
「現在這樣？」他重複了一遍，語氣里滿是荒謬與無措，「哪樣？你避我如蛇蠍，我見你一面還要隔著三丈遠，甚至連留宿同一座院落都是奢望？」
「我沒有避你。」阿芙坦然道，「安安認你這個爹，我從沒攔著。你教他騎馬射箭，我一句反對的話都沒說過。你受了傷，我替你熬藥換紗布，你救了我，我道謝記恩。我們就像尋常熟識的人一樣來往，互不相欠，也不互相折磨。不好嗎？」
「不好。」
謝尋猛地上前一步，長臂一伸，滾燙的大掌扣住了阿芙纖細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覆著厚厚的老繭，粗糙，滾燙，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
阿芙手腕一痛，蹙起眉頭，卻沒有像從前那樣激烈掙扎，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謝尋低下頭，兩人的呼吸幾乎交纏在一起。他看著女人那雙波瀾不驚的眸子，心口像被鈍刀子來回拉扯，疼得發顫。
「阿芙，你太狠了。」謝尋咬著牙，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你把我當成什麼？一個可以隨時丟開的舊相識？還是一個只管給安安傳授武藝的教習師傅？」
「我想要的是你。」他眼眶發紅，手上的力道收緊，將她拉得更近了些，近到阿芙能清晰地感覺到他胸膛里那顆狂亂跳動的心臟，「我想每日醒來第一眼看見的是你，想光明正大地擁你入懷，想告訴天下所有人，你姜芙是我謝尋明媒正娶、此生不換的妻子。你讓我退回朋友的位置，我做不到。」
阿芙被他扯得貼近了他的胸膛，隔著薄薄的春衫，男人身上滾燙的體溫幾乎要將她灼傷。
那股熟悉的、霸道的壓迫感再次襲來，但這一次，阿芙沒有聞到從前那種高高在上的占有欲，只有一片近乎絕望的掙扎。
她在心底輕輕嘆了口氣。
阿芙沒有躲，任由他握著手腕，另一隻手卻緩緩抬起，指尖落在他心口纏著厚繃帶的位置。
謝尋渾身一僵，所有的狠勁在這一瞬煙消雲散。
「這裡還疼嗎？」阿芙輕聲問。
謝尋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搭在她腕子上的手指微微鬆了松，卻依舊捨不得放開：「不疼。」
阿芙垂下眼瞼，指尖沒有收回，隔著衣料能摸到下面粗糙的布條，「謝尋，你這條命是拿來護衛大夏江山的，不要兒女情長。」
謝尋低頭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底軟成了一汪春水，壓抑不住的酸楚瘋狂湧上來。
「阿芙……」他低喚著她的名字，帶著無盡的眷戀，「只要你說一句捨不得我走，我就留下來。什麼皇太孫，什麼朝堂紛爭，我統統不管了，我就在江南守著你和安安，好不好？」
阿芙抬起頭，迎上他熾熱的視線，沒有猶豫地搖了搖頭。
「不好。」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重砸在謝尋心頭。
「李玄燁離不開你，這天下的安寧也離不開你。」阿芙抽回自己的手，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兩人之間過分危險的距離，「你若是為了我棄之不顧，那就不是我認識的謝尋，我也瞧不起你。」
謝尋看著空落落的掌心，手指無力地收攏，抓了一把冰涼的夜風。
但他聽懂了。
「我不強求你回京。」謝尋終於鬆了口，黑眸深深地凝視著她，「但在京城的大局定下來之前，你答應我，平平安安待在江南，不要亂跑。」
阿芙點頭：「我自會照看好安安和舅舅。」
「卯時三刻，城門一開我就走。」謝尋深深看了她一眼，像要把她的模樣刻進骨血里，「等我回來。」
阿芙握緊手中的玉佩，觸手生溫。
她沒有回答那句「等我回來」，只是轉過身，抬步朝西廂房走去。
就在她即將推門的那一刻，身後傳來男人極低卻堅決的聲音：
「阿芙，做不成夫妻也沒關係。」
謝尋站在滿地清輝之中，眼底一片決絕：「只要你活著，只要你在我能看見的地方，哪怕耗上一輩子，我也認了。」
阿芙推門的手頓了頓，沒有回頭，徑直邁進屋內，將夜風與那道灼熱的視線一併關在了門外。
屋內的燭火輕輕搖曳，床上安安睡得正香，小拳頭緊緊攥著被角。
阿芙靠在門板上，垂頭看著掌心那枚被謝尋貼身捂熱的白玉佩，心口深處，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陣細密的漣漪。
窗外，破曉前的天色最是昏暗。
卯時初刻，前院傳來了急促而輕微的馬蹄聲與甲冑摩擦聲，隨後是一聲極低沉的開門聲。
晨風卷著落葉掠過青石板。
謝尋翻身上馬，玄色大氅在獵獵冷風中翻飛，長劍出鞘半寸，寒芒畢露。
他最後回眸看了一眼西廂房亮著微弱燭火的窗欞，勒緊韁繩，馬鞭凌空一甩。
「駕！」
數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衝出姜宅大門，踏破了江南清晨的寧靜，直奔北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