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連夜


  「是!」

  十餘名死士帶著惡犬呼嘯而去,腳步聲迅速遠去,直撲北面落鷹崖。

  空蕩蕩的屋內,老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抬手擦掉脖頸上的冷汗,看著阿芙離去的西南密林,低低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深山,古木參天。

  暴雨將整座山林澆築成一座巨大的黑色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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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光,沒有路。

  阿芙在沒過膝蓋的荊棘與雜草中快速穿行。

  她沒有走老漢指引的直路,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前世今生加起來的閱歷,讓她深知深山生存的第一鐵律:永遠不要低估獵犬的鼻子,更不要走容易留痕的坦途。

  她踩在尖銳突兀的岩石邊緣,每走三步,便將老漢給的雄黃狼糞散極均勻地彈在身後岩石縫隙中。

  這股刺鼻的氣味會徹底破壞狗的嗅覺黏膜。

  行至一處背風的山脊,阿芙停下腳步。

  她彎下腰,在濕滑的腐葉堆里迅速扒拉出幾株葉片泛紫、莖稈帶刺的野草。

  「鬼針透骨草,苦丁解毒根。」

  阿芙喃喃低語,面不改色地將草葉塞進嘴裡,狠狠咀嚼。

  極度的苦澀與辛辣瞬間刺激得舌根發麻,但草藥的清涼藥力也迅速散開。她吐出嚼碎的藥泥,狠狠抹在腳底與小腿被荊棘颳得潰爛的傷口上。

  劇痛讓她的眼角跳了跳,但她連一聲悶哼都未溢出。

  處理完傷口,阿芙抬頭打量四周。

  前方是一處險峻的斜坡,泥土鬆軟,下方是深不見底的裂谷。

  阿芙解下一隻草鞋,沾了泥漿,在泥坡上故意踩出兩道滑落掙扎的深印,鞋底印記清晰無比,一路延伸至斷崖邊的虛土處,隨後將那隻草鞋扔下了裂谷。

  製造出失足墜崖的假象。

  做完這一切,阿芙光著一隻腳,順著頭頂垂掛的老藤,手腳並用,輕巧地攀上一塊三丈高的巨型青石。

  青石後方,借著茂密的野生葛藤遮掩,赫然隱藏著一個天然乾燥的淺溶洞。

  洞口只有半人高,被雜草擋得嚴嚴實實,洞內乾爽,堆積著不知多少年前獵人留下的枯枝與一張早被蟲蛀空的舊熊皮。

  阿芙鑽進洞內,整個人脫力般靠在石壁上。

  她沒有立刻歇息,而是從懷裡掏出乾草,用尖刀在石壁凹槽處削出細密的木屑。

  「刺啦。」

  吹燃牛角火摺子,點燃極小的一簇火苗。

  她特意選了不易冒煙的干硬松木,將火苗攏在石縫深處,外頭用寬大的野芭蕉葉遮住光亮,只留一絲熱氣供自己驅寒。

  脫下濕透的外衫架在石壁旁烘烤,阿芙取出老漢給的半塊硬麵餅,就著岩石縫隙滲出的清冽滴水,一口一口,極慢、極認真地咀嚼吞咽。

  碳水化作微弱的熱流,緩緩淌入冰冷的四肢百骸。

  做完這一切,阿芙將尖刀橫在膝頭,整個人蜷縮在乾燥的枯草堆里。

  她抬頭看著洞外撕裂夜空的閃電,眸光幽深而平靜。

  從白鹿洞遇伏,到墜崖求生,再到潛入這絕壁溶洞,前後不過五個時辰。

  她腦海中清晰地勾勒出整張輿圖。

  謝尋的黑甲衛行軍極快,若得知消息,沿官道兼程南下,最快也需兩日才能抵達這一帶。

  至於序衡……動用的只會是漕運與暗樁,水路封鎖最快明晨便能成型。

  「急什麼。」

  阿芙咽下最後一口餅渣,嘴角甚至極輕地挑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這兩個的男人,此刻怕是以為她早已碎屍萬段,或者在哪個泥潭裡掙扎求死。

  天塌不下來。

  她闔上眼帘,呼吸迅速轉為悠長而均勻,竟在這滿是殺機的荒山野嶺深處,安安穩穩地睡了過去。

  「轟隆——」

  驚雷撕裂京畿南郊的官道。

  狂風掀起漫天泥水,整條官道宛如一條翻滾的黃龍。

  暴雨幾乎將天地連成一片,天地間唯有一隊黑騎撕裂黑夜,瘋狂向前推進!

  馬蹄踏碎水窪,激起丈高的泥花。

  領頭的一騎通體烏黑,神駿非凡,馬背上的男人一身玄甲,猩紅的披風被暴雨澆透,沉沉地貼在身後。

  謝尋雙目猩紅,下頜線繃緊如鐵,握著韁繩的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

  「侯爺!前方十里處的白石橋被山洪衝垮了!官道斷絕!」

  副將頂著狂風暴雨策馬衝上前,嘶聲大吼:「雨勢太大了!山體多處滑坡,再這般不惜馬力疾馳,戰馬要活活跑死,人也得栽進山溝里!」

  「換馬,改走山脊小道!」

  謝尋的聲音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沒有一絲起伏,卻透著令人窒息的血腥氣。

  「侯爺!」副將急得眼眶泛紅,「您自昨夜離京,已經換了四匹馬,滴水未進!那是三皇子的私衛,三皇子手段殘暴,若芙夫人當真落入他手中……」

  「閉嘴。」

  謝尋猛地轉頭,那雙黑眸里翻湧著可怖的風暴與戾氣,生生將副將後面的話堵在喉嚨里。

  「她不會死。」

  謝尋死死咬著牙,胸腔里翻江倒海般劇痛,像是有萬千把鈍刀在剮他的心肺。

  那個女人,狡黠、冷情、惜命如金。

  她還沒把他的侯府庫房搬空,還沒親眼看著安安長大,怎麼可能死在半道上?

  「拂曉前,必須趕到棲霞山腳。」

  謝尋猛地一抽馬鞭,戰馬長嘶,踏碎漫天雨水,宛如一頭出閘的瘋獸,再次狂飆而出。

  ……

  同一片雷雨之下。

  大運河下游,一艘懸掛著普通商號旗幟的千料大船正逆流破浪而行。

  風浪極大,船身劇烈搖晃。

  船艙內,藥香瀰漫。

  序衡一襲素白長衫,負手立於窗前。

  他臉色蒼白,指尖死死扣著窗欞,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原本清潤出塵的容顏此刻冷若冰霜。

  「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死寂,序衡拿帕子捂住唇角,攤開時,雪白的絲帕上赫然落了一抹刺目的嫣紅。

  「公子!您的心脈受不得這般顛簸!」

  隨從捧著湯藥跪在地上,急聲道:「江南七十二寨的眼線已經全撒出去了,沿途三十處水閘盡數落鎖,三皇子的船過不去!您何苦親自冒著風浪連夜乘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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