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教不了


  三日後,江南姜宅內院。

  兩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面帶慚愧,將桌案上封著沉甸甸銀兩的束脩紅封推了回來,連連擺手。

  「姜老爺,老朽二人實在慚愧,這束脩萬萬受不得。」其中一位年近古稀的老秀才搖頭嘆息,「濯川小少爺之天資,老朽生平未見。三字經、聲律啟蒙過目不忘便罷了,方才問及《孟子》中的民貴君輕,少爺舉一反三,竟將老朽問得啞口無言。老朽這點微末墨水,再教下去,當真是誤人子弟,罪過罪過啊!」

  另一位老館長也滿臉苦笑:「請姜老爺另擇當代大儒吧,這孩子是塊璞玉,尋常塾師壓不住他的慧骨。」

  送走了兩位教書先生,阿芙站在書案旁,看著正握著大狼毫筆在宣紙上沉穩臨帖的安安,有些無奈地按了按眉心。

  孩子太聰明,普通秀才舉人根本不敢收,反倒成了樁愁心事。

  坐在一旁的姜秉燭緩緩放下手中的紫竹杖,沉吟片刻,溫聲道:「阿芙,凡夫俗子自然教不了他。若是真想讓安安往後有一身經天緯地的治世學問,這江南地界上,唯有一處可去。」

  

  阿芙抬眸:「舅舅說的是何處?」

  「白鹿洞書院,湛秋水。」姜秉燭道,「此人曾歷經兩朝,做過帝王師,學究天人,名滿天下。只是性情古怪乖僻,二十年前辭官歸隱書院,立下三不收規矩:品行不端者不收,資質愚鈍者不收,非世家門閥之後不收。這些年,江南乃至京城多少達官顯貴捧著金山銀山去拜山門,都被他叫人用亂棍打了出來。」

  阿芙垂下眼帘,看著安安那張與謝尋生的有七分相似的小臉,心潮微涌。

  她可以不求安安光宗耀祖,但安安必須有自保和安身立命的滔天本領。

  「無論門檻多高,總得帶他去試一試。」阿芙撫摸著安安的頭頂,目光堅定。

  翌日清晨,白鹿洞書院山門前。

  青石古道自山腳逶迤而上,掩映在參天古木之間。

  山門外早已停滿了各式各樣懸掛著徽記的華麗馬車,江南道各路豪門望族、書香門第的少爺們在小廝丫鬟簇擁下候在門前,人人錦衣華服,神情倨傲。

  阿芙今日穿了一身極素雅的水青色素麵杭綢襦裙,長發只用一支白玉簪挽起,牽著身著月白襴衫的安安,拾級而上。

  山門處的青石案幾後,一名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管事正拿著硃筆,挨個核驗求學者遞上來的名帖與祖宗三代族譜。

  輪到阿芙時,她上前微微頷首,遞上一封手寫的拜帖,語調溫和得體:「晚輩揚州姜氏,攜犬子姜濯川,久慕湛老先生大名,特來求見。」

  那山羊鬍管事漫不經心地接過拜帖掃了一眼,眉頭頓時擰成了疙瘩:「揚州姜氏?哪個姜氏?祖上可出過三品以上大員?家中如今襲何等爵位?」

  阿芙面色平靜,坦然道:「家中世代經營綢緞茶馬,並無官爵在身。」

  話音未落,周遭原本肅靜的求學人群中,頓時爆發出幾聲不加掩飾的嗤笑。

  「商戶?」

  那管事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如同拿了什麼髒東西一般,隨手將那名帖扔在青石板上,斜著眼睛上下打量了阿芙母子幾眼,嘴角勾起極濃的刻薄與譏諷:

  「這位夫人,你出門前沒打聽打聽這是什麼地方,白鹿洞書院乃天下文脈聖地,湛老先生更是兩朝帝師,你一個拋頭露面的行商婦人,帶著個連生父姓名都填不出來的野種,也敢來髒了聖人門楣?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周圍那些自命清高的世家公子們頓時鬨笑起來。

  「嘖嘖,如今這商賈手裡有了幾個臭銅板,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連白鹿洞都敢來闖。」

  「瞧那婦人有幾分姿色,指不定是哪家見不得光的妾室帶著私生子妄圖攀高枝呢……」

  污言穢語如軟刀子般漫天飛來。

  安安的小臉瞬間有些白。

  五歲大的孩子,雖然比尋常孩童聰慧沉穩,可何曾聽過這樣惡毒直白的羞辱?他眼眶瞬間通紅,垂在身側的小手死死攥緊,屈辱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阿芙的臉色,在這一瞬徹底冷了下來。

  那雙平日裡總是溫婉寧靜的清眸,此刻覆上了一層凜冽徹骨的寒霜。

  阿芙緩緩在安安身前蹲了下來,伸出白皙的手,極輕、極溫柔地替安安撫平了被山風吹皺的衣領,又抬起袖子,輕輕擦去孩子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

  天地仿佛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只有母親輕柔而有力的聲音,清晰地落進每個人的耳中:

  「安安,看著娘的眼睛。」

  安安吸了吸泛酸的小鼻子,仰起頭:「娘親……」

  「門第與出身,那是祖宗給的機緣;但一個人的本事與氣節,是自己一筆一划修出來的。」阿芙目光如春水般澄澈,卻帶著磐石般的堅毅,「旁人拿門第嘲笑你,是因為他們除了祖宗蔭蔽下的姓氏,自身空空如也,一無所有。」

  阿芙揉了揉安安的發頂,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咱們姜家的銀子,乾乾淨淨,沒有偷摸搶砸,上濟貧民,下養工匠;你的詩書學問,是自己背下來的。安安,你挺起胸膛,這天底下,你沒有任何不如別人的地方,懂了嗎?」

  母親的安撫像是一股暖流,安安看著母親堅定的眼神,胸膛里那股骨血里的傲氣與風骨,在這一刻轟然甦醒!

  「安安懂了!」

  小傢伙猛地轉過身,小小的身軀挺得筆直如出鞘的幼竹。

  他上前一步,那張尚帶著稚氣的精緻小臉上一片冷然,烏黑明亮的眸子直直刺向那目瞪口呆的山羊鬍管事,脆生生的童音宛如驚雷,清清楚楚地響徹整個山門台階:

  「敢問先生,當年孔聖人杏壇設教,門下收弟子三千,賢人七十二!聖人當年登壇講學,可曾先查過顏回、子路各家的田產族譜?」

  全場死寂。

  山門外原本譏誚嘲弄的幾十名世家子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一個個張口結舌,宛如被人凌空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論語》天下讀書人皆誦,聖人有教無類,何曾問過出身?

  那管事被一個五歲稚童當眾指著鼻子喝問,一張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又由紅轉紫,指著安安的手指氣得劇烈哆嗦:「你……你放肆!黃口小兒,安敢在此偷換概念,斷章取義,巧言令色!」

  「答不上來,便只剩『放肆』二字可言了嗎?」

  安安嘴角掀起一抹極具諷刺意味的冷笑,小臉上滿是不屑與輕蔑:「聖人云,有教無類。到了這白鹿洞,卻成了唯錢權世家是圖!看來這天下仰望的聖賢之所,教出來的也不過是一群捧高踩低的庸碌之輩。這等書院,不入也罷!」

  「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小畜生!」

  管事徹底惱羞成怒,尊嚴被當眾踐踏的羞恥讓他面目扭曲,猛地一拍石案厲聲咆哮:「護院何在?!拿殺威大棍來!將這對不知廉恥、藐視聖賢的商賈賤民給我亂棍打下山去!打斷他們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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