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假屍
棲霞山深處,常年被濃稠的白瘴籠罩。
日頭漸漸西斜,山林間的光線迅速暗沉下來,宛如一塊巨大的裹屍布從天際鋪開。
阿芙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勁裝,腰系軟劍,足踏快靴,穿行在荊棘叢生的小徑上。
在她身側,跟著一個身著苗疆百褶裙的俏麗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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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約莫十四五歲,頸間掛著沉甸甸的銀鎖,腕上的銀鈴隨著腳步發出一陣陣極清脆的微響。一雙圓滾滾的鹿眼裡透著孩童般的頑劣與興奮,正是苗疆聖女靈花。
「阿芙,你走慢些,山裡的濕氣好重,我養的冰蠶都要被凍僵了。」
靈花一邊小跑著跟上,一邊從腰間的竹筒里摸出一隻通體晶瑩剔透的小蟲子,小心翼翼地哈了口氣塞回懷裡。
阿芙腳步未停,低聲道:「收聲。到了。」
前方的斷崖下方,赫然裂開一道丈許寬的漆黑地縫,陣陣腥臭難聞的腐氣自地底翻湧上來。
木成從前方一棵枯樹後輕盈躍下,壓低聲音回稟:「東家,就是此處。洞口原本有兩名暗哨,已被屬下抹了脖子。據抓到的活口交代,桃夭近來皮肉潰爛愈發嚴重,每日午時至申時必須浸泡在特製的藥池裡,否則整張臉皮就會像乾涸的泥漿般寸寸剝落。」
「畫皮鬼祟,妖異之術。」
阿芙眸光發寒。
桃夭那張顛倒眾生的皮囊,本就是靠著陰毒秘法維持。一旦功法受損,便維持不住生機,在陽光下會迅速龜裂流膿。
這也是她為何只能像老鼠一樣蜷縮在深山地穴里的緣故。
「走。」
阿芙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宛如一隻靈巧的孤鴻,徑直掠入黑黝黝的地縫深處。
地道內潮濕陰冷,腳下儘是黏膩的青苔與腐爛的白骨。
沿途隨處可見翻倒的藥罐與暗紅色的血跡,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與腐肉混合的氣息。
三人屏息潛行,不過數十息,便摸到了地道深處的主溶洞。
洞內燃著幾支幽綠色的屍油蠟燭,光影晃動,照著中央一座巨大的青石水池。
池水中漂浮著厚厚一層墨綠色的藥渣,水波還在微微蕩漾,然而池中空空如也,石台周圍散落著幾條染血的白綾與碎裂的人皮殘屑。
人已經跑了!
「東家,水還是溫的!」木成箭步上前,伸手一探池水,臉色驟變,「她剛走不久!」
阿芙上前兩步,目光落在石台邊緣脫落的一塊乾癟皮肉上,眼神冰冷如鐵。
這賤人屬泥鰍的,嗅覺竟敏銳至此,稍有風吹草動便棄巢而逃。
「嘶嘶——」
突兀地,頭頂的岩壁上方傳來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密集摩挲聲。
幽綠的燭光下,原本凹凸不平的鐘乳石縫隙里,竟如瀑布般傾瀉下密密麻麻的五彩毒蟲!
赤紅的百足蜈蚣、巴掌大的金線毒蛛、泛著幽藍磷光的蠍子……成千上萬,鋪天蓋地朝著溶洞中央的三人席捲而來!
這是桃夭臨走前布下的斷後殺陣!
尋常高手若是被這等陣勢圍困,即便武功再高,稍有不慎被咬上一口,也會在瞬息間化為膿血。
木成面色一白,手中長刀出鞘,正欲揮灑刀風護住阿芙。
「哇!好多小寶貝!」
一道驚喜脆嫩的驚呼聲,毫無徵兆地在死寂的洞穴里炸開。
靈花不但沒有半點懼色,反而一蹦三尺高,那張稚嫩明媚的小臉上滿是見到了金山銀山般的狂喜。
「百年難得一見的七步紅!還有碧目鬼蛛!」
小姑娘樂得眼睛眯成了月牙,反手從腰間解下三個雕琢著繁複符文的黑骨蠱盅,啪地掀開了蓋子。
「叮鈴鈴——」
靈花手腕劇烈搖晃,銀鈴爆發出一種奇異的震顫嗡鳴。
原本凶神惡煞、如潮水般湧來的萬千毒蟲,在聽到這鈴聲的剎那,竟齊齊僵在了半空,仿佛遇到了源自血脈深處的無上皇者。
靈花嘴裡念叨著聽不懂的古老苗咒,指尖在骨盅邊緣輕輕一彈。
下一刻,那些令人作嘔的劇毒之物,竟爭先恐後地排成一條條細線,瘋狂地往那幾個小小的黑骨盅里鑽,生怕慢了一步被同伴擠落。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整座溶洞石壁上的毒蟲被搜颳得乾乾淨淨,連半隻飛蛾都沒剩下。
「嗝。」
骨盅里傳來一聲細微的異響,靈花心滿意足地扣上蓋子,拍了拍鼓囊囊的腰包,笑嘻嘻地看向阿芙:「阿芙,這洞裡雖然臭,但養蟲子真是一絕,桃夭那老妖婆跑不遠的,我的小寶貝們已經在她身上留下引子了!」
阿芙看著這一地殘局,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意:「追。」
夜幕徹底吞噬了山林。
循著靈花釋放出的引路磷粉,阿芙一行三人如暗夜幽靈,風馳電掣般撲向棲霞山後山的官道密林。
桃夭受了重傷,皮肉殘破,必定不敢走大路,只能借著夜色潛逃。
然而,在追蹤至一處廢棄的驛亭附近時,負責在前方斥候的木成卻猛地剎住身形,面色凝重地折返回來。
「東家,情況有異。」
阿芙駐足在古樹陰影下,眸光微斂:「怎麼?」
木成壓低聲音,遞上一枚從前方案發現場搜出的斷刃:「前方十里外的官道岔口,有動靜。」
阿芙下令道:「追上去,抓活口。」
一刻鐘後。
官道旁的灌木叢中,兩名黑衣人被五花大綁扔在地上。一人已氣絕身亡,另一人胸口塌陷,口吐血沫,顯然也活不長了。
而在他們身後的枯草堆里,還扔著一具面目全非的乾癟屍體。
那屍體身上裹著華麗的紅紗,臉上卻糊著一層厚厚的白蠟與膿血,五官早已辨認不出,但那身段與殘留的氣息,他們說正是倉皇出逃的桃夭!
她沒死在阿芙手裡,卻死在了自己的蠱蟲之下。
靈花蹲在地上,用小竹棍撥了撥桃夭的衣角,嫌棄地吸了吸鼻子:「好濃的龍腦香和京城貢墨的味道,看著像是假屍,不過附近已經確實沒有其他人的痕跡了。」
阿芙緩步走到那名尚存一口氣的黑衣死士面前,長劍無聲出鞘,冰冷的劍鋒直接抵住了對方的咽喉。
「你們逗留在此,還有何任務?」
黑衣死士身軀劇烈一顫,閉口不言。
阿芙劍鋒微遞,刺破了對方頸間皮肉,「到底有何圖謀?」
死士慘笑一聲,嘴裡湧出大股大股的黑血,含糊不清地擠出幾個字:「主子……早已……入京掌盤,你們什麼也不會知道的……」
話音未落,他腦袋一歪,吞毒自盡。
山林間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死寂。
夜風呼嘯,吹得樹影狂亂搖曳。
「夫人,他方才的話是什麼意思?」木成神色劇變,「主子是誰?三皇子不是在京城長大的嗎,為何要說入京掌盤?」
阿芙靜靜立在原地,目光穿透層層密林,望向漆黑的北方天際。
桃夭不過是一枚棋子,或許三皇子背後另有其人。